张振庭习惯早起，一般在北京时间凌晨三四点钟，加拿大时间下午一两点，他以为那时候和黎明联系更方便，却没想到黎明为了照顾国内把时间做了调整——无时不在睡觉也无时不在工作，那边的两夫妇真是拼了，假如一个国家这么拼的人都挣不到钱，就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政府的问题了，因为他们掌握着财富分配的权力，是到了反思以往的经济政策的时候了。

张振庭又把黎明发来的文件看了一遍，他们的设计已经超过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县的承受能力，可这个县就想这么干，就只能依着它。

早餐在餐厅遇上了黄总，他问：“文本预备好了吗？”黄总说：“连夜打，我放在那儿没取，今天市里来检查，会不开了。”对这种情况张振庭也习惯了，他退了票也就不着急，说：“有必要打二十本吗？”黄总说：“二十一本，少一本都不行，书记、县长、每个部门都要，打印费要两千多，已经打过三次，以后不知道还得打几次。”一个县审批建设项目的部门就有十多个，难怪财政吃不消。张振庭说：“现在都是无纸化办公，有必要打这么多吗？”黄总说：“关键是他们不看。”这就是当今中国的政府，不从企业的利益出发。既然不开会，张振庭就想和黄总聊聊，正如小区张姐批评他“清高”、“不合群”，他和黄总也很少交流，这都是他的错。

“黄总，疫情对咱们公司有没有影响啊？”张振庭问。

“对咱们的设计影响不大，因为疫情在家办公出差也少了，倒节省了费用；对开发商的影响大，在建的项目停工，建好的项目停售，也就不敢拿地，设计任务大量萎缩。”黄总说。

这不就是对建筑设计的影响吗？张振庭问：“咱们的主要客户是开发商，有没有新的方向？”

黄总说：“噢，我们在和‘汉庭’合作，已经在沈阳、上海、厦门做了好几个大商场。”

“汉庭”是北京一家以商业项目策划和招商为主的房地产企业，老板祝总张振庭认识，没想到他在零售业的一片颓势中逆流而上，真令张振庭鼓舞，特别是和他们合作总不至于像“高易”，垫资设计还得对其千恩万谢。

“张总，我发您一个咱们做的‘汉庭’在佛山的商业综合体规划方案，产业和文化是您的长项，您给提提意见，方便就给写几笔，不方便用语音说说也行。”在南阳的某一天，黎明发来文件并留言说。

黎明对张振庭一向客气，张振庭却不敢怠慢，立刻打开文件、拉出大纲并给黎明留下语音：“黎明，我们曾经几次讨论如何在房地产行业哀鸿一片的情况下做好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又经过一段思考，结合佛山项目，我再和您做一次沟通。”

“您说。”黎明那边立刻回话。

“首先我们得改变思路，不能只在开发商手中拿设计，也不仅在空地上做规划。我解释一下，国内建成的房子存量之大，十年不批新地都有房子卖，如果我们只盯着住宅和配套商业，市场会越来越差，而假如我们转向全国的存量资产，它分三大类——商业综合体、商务综合体和工业园、开发区，就有巨量的建筑需要改造和盘活，就是一片蓝海。”

“您说得对，可我们怎么做呢？”

“今天我只说佛山项目——商业综合体。招商和运营是祝总他们的强项，您要建议他们少投资新建，多与建好的物业合作，这会大大降低开发成本，提高扩张速度，咱们就跟着他们做规划调整和建筑改造，把设计的重点转向装修和布展。”

“您凡事都有思路，以后和他们开会我叫上您。”

“我再具体说说这个项目，您让我在挖掘当地文化和产业上做文章，说起佛山的文化和产业我们只需要记住几个关键词：广府文化发祥地、华侨之乡、陶艺之乡、武术之乡、粤剧之乡、剪纸之乡、龙舟龙狮名城就行了，把它们都融汇到我们的规划、建筑、园林里。”

“这正是当地政府要的。”

“它有商城和住宅两部分，总称叫‘佛山美里’，我建议它的商城部分叫‘美里新天地’，住宅部分叫‘美里好山水’，它的广告语就是：‘来新天地，赏好山水’。”

黎明在语音中笑了，说：“哈哈，您来得真快。”

“其美里新天地有‘家山远望码头’——在角部广场，反映华侨的思乡文化；‘龙舟竞渡总台’——在商场主入口，体现佛山人的进取精神；满园秋色寄乡愁——在商场中庭，做成岭南花卉温室，内设广东会馆。”

“这很好，有地方特色。”

“其美里好山水有‘梦里还乡牌楼’——在北广场，表现海外游子回乡时的心情；‘粤剧琼花园’——在中园林，是休闲娱乐和票友们活动的地方；‘东方醒狮园’——在角园林，是业主们健身和游戏的地方。”

“张总，听您一说我眼前就出现了成龙和梅艳芳演的电影《醉拳》里的画面，故事就发生在佛山。”

“我们的方案还有几大特色，一、全概念陶瓷铺装，包括场地、雕塑和建筑的天地墙，全用陶瓷碎片；二、全概念剪纸构图，包括所有门窗和围栏和隔断；三、打造中国最大的‘邻里厨房’，通过压缩冰箱计划、简化厨房计划、吃出营养计划、美食团契计划、一日三餐计划，一步一步取消住户的家庭厨房，我们的目标是不但要让本小区，还要让周边小区不在自家做饭，因为这里有最大的餐厅、最全的餐食、最好的服务和最便宜的价格。”

黎明说：“都说广东人好吃，您把他们的好吃做到了极致，并且解决了祝总佛山经济不景气的担心，我会尽早让祝总和您见面，让他把商业策划也交给我们做。”

有事做的日子过得更快，张振庭在巨鹿一等就是三天，这三天黎明不断来电话：“张总，看来县委书记不能单独听您汇报了，也好，他一重视就改起来没完。”隔一天又说：“张总，智局长说这次书记县长主要听木匠村的改造方案，CBD 一带而过就行了，也好，我们就分开取费。”隔一天又说：“张总，你们马上进会场，今天要评审二十几个项目，只给咱们二十分钟，要挑重点说。”

张振庭和黄总以跑步的速度下楼，叫车、取打印好的文本、一人扛一包，跑步上县政府三楼的会议室，刚好遇到下楼来接他们的资规局智局长，这对张振庭是个新面孔，上一个对接他们的领导刚被双规。

智局长说：“你们怎么才来呀？打了多少本？”

黄总说：“二十一本。”他说：“我不是说二十二本吗？”

张振庭说：“您那本就别要了。”

张振庭和黄总气喘嘘嘘地进屋，一脸大汗地坐在椭圆型会议桌的一角，等黄总安插好电脑、智局长发完文本，张振庭就向着对面一圈大脑袋点头道：“书记、县长、各位领导，我们是北京思必得建筑设计研究院，现在就巨鹿CBD和木匠村改造项目跟各位做个汇报。”

二十分钟后张振庭灰头土脸地从会议室出来了，这时候黎明正在加拿大那边听结果，问：“张总，县委书记是什么意见？”

张振庭说：“他就说住宅的线条得改，不能用土豪金。”

黎明说：“这不是他上次提出来的吗？那这次能不能签合同？”

张振庭说：“他们只说要我们再修改。”

这时黄总捧着一大摞硬壳的文本从会议室走出来，说：“当垃圾也不留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