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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社会小说《南阳月季》
第五十一章:去往巨鹿
——欧阳如一

张振庭的行程是坐高铁从南阳经郑州转车到邢台,与从厦门坐高铁过来的黄总汇齐打车再去巨鹿,这是他“曲线回家”的第一站,第二站是饶阳,从巨鹿打车回邢台,坐高铁去饶阳会见一个开发商,再从饶阳转道衡水去霸州,再从霸州回香河他的住处。他这个规划设计师在香河买房的时候,开始商把配套和交通说得天花乱坠,他搬过去才发现周边三个高铁站最近的开车都得半个小时,小区规划乏善可陈——他是和妻子斗气才买的,商业配套基本没有,建筑质量问题多多,价格还不低,可他不敢和他母亲说,他母亲会说:“亏你是个建筑设计师。”——他只在理论上懂经济、懂市场、懂产品,买东西却经常上当,却乐此不疲。
因为要转车,张振庭得格外小心。这两年他屡屡发生记错了时间、下错了车、上错了车、坐过了站、把行李落在车上的事故,这才发现自己可能真的老了。去年他生日那天出差从石家庄转车回家,竟然坐反了方向,发现不对往回坐,到保定中转已经没了回家的车,出站就是半夜,他冒着雨走出好远,在站前一家小旅店住下,沿途的饭店和超市都关了门,他连碗寿面都没吃上,这就是命呀。他如果走丢了或生了大病都没人发现,除了那三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还得他照顾它们。他的晚年本来已经设计好了,应当安详而又幸福,全怪那个把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的英明伟大的薜小曼,可如果他再遇上薜小曼这样的女人还会中招,谁让他贪图人家年轻漂亮呢?
人倒霉时屋漏又逢连天雨,人走运时春风得意马蹄急,现在好了,福不双至今天至,祸不单行昨日行,他和曾局长有那么多事情可做,南阳将是他的命运转折之地。他又想起那严学,这女人虽然总是巧使唤人,可他并没损失什么;她虽然为人有点奸滑,却不卖弄风情,也算正派;她对他的不友好没有任何敌意,也算有修养;她对他的创意又无不欣赏,他为何不拿出点绅士风度而跟个女人一般见识呢?想到这里张振庭感觉严学可能比薜小曼强,不管怎么样她都在奋斗,那就和她合作一段时间,给别人机会就是给自己机会。
车到郑州,本来有站内中转的快速通道,不行,都得出了站再进站,再过一道核酸检测。侯宝林的相声《关公战秦琼》中有个桥段,说这边可能归韩复榘管,那边可能归阎锡山管,如今各省市县都有自己的健康码,好多地方互不承认,也别说疫情带来了百业萧条,“防疫产业”就发展得如火如荼。张振庭本来有点小“愤青”,可他今天的心情很好,面带微笑,脚步轻快,嘴里还念着杜甫的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张振庭发现国人普遍认为“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是这首诗中的金句,他 却感觉是“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这种旅途中的中转与劳顿恰恰是游趣,假如有一系列好事儿等着你。
车到邢台,张振庭出站就见到了先他到达的黄总,一个尖鼻子、半秃顶、矮个子、大肚子、长得有点像法国喜剧演员布尔维尔的北京人——布尔维尔是电影《虎口脱险》里那个指挥家。中国人四十年前出差每人手里都得拿着本《全国铁路旅客列车时刻表》,那是国内最畅销的出版物,转车全靠查它,有的人就成了“活地图”;现在黄总就是他的活地图,他们俩出差订票、订酒店、会谈和会议等事务全由他安排,他没一点怨言,特别是对本行业任了命——黄了多少设计单位就他们活着?黄总有时会回忆中国建筑设计那黄金二十年,说:“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过的?我卡里长年保持着一百万零花钱,现在我卡里的钱最多不超过十万,这黎总还总说我大手大脚。”提起疫情他说:“嗨,我这三个月就沿着北京周边转,就是回不了家,把我老婆都急疯了,不过全世界也就中国疫情控制得好,美国死了多少人?”提起中国经济他说:“欧美他妈更惨,看谁扛到最后。”
出租车到巨鹿。以前张振庭到各市县出差下了高铁就有政府相关部门的车来接,如今没有;至少出了高速公路口也会有政府的车引路,给他们安排食宿并说说相关事宜,今天也没有。黄总找了家新开业的快捷酒店,说:“这地方住宿真便宜,每宿才一百五,在北京还不得三百?”张振庭说:“我们和他们连个合同都没有,设计已经垫了不少钱,交通和差旅费总得他们出吧?”黄总说:“不算您和黎总,光我就来了三趟,最多在这里住过十天,他们只提修改意见,不谈合同。”张振庭想说:“政府发展经济不能牺牲企业。”这件事如果是他和王董事长,谁邀请谁就得出路费,就是画张草图也得先打订金。他问:“是不是讲好了明天上午向书记县长汇报?我下一站的票都买好了。”黄总说:“不一定,您还是把票给退了。”张振庭就给南阳的曾局长发了退票的微信。
进到酒店的房间,张振庭发现这房间又新又好就放下行李给邻居家大姐打电话:“张姐,您方便说话吗?”
对方是个浓浓的北京腔:“方便,您走多少天了?现在在哪儿?”
“我到巨鹿了,三四天内就会回去,咱们小区的疫情怎么样?”
“天天做核酸,连续一个月,都把人做烦了。”
“我能进得去小区吗?”
“能,就是得在家自行隔离十四天。”
“只要能回家,隔离一个月又如何?”
张振庭撩下电话眼前就浮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太太,她是最早搬进他们小区的一批人,那时候这个小区是座鬼城,一黑天就不敢出门。张姐一见他就像见到亲人那样打招呼:“是张先生吧?我也姓张,住在二区。您遇上小区的人得跟他们说话,不要让人们感觉您清高。”这是善意的提醒,张振庭说:“大姐,这是我从小落下的毛病,走道爱想事情。”从此他就会像侦察兵那样发现人影就盯着他的嘴巴,不等对方开口他就抢先说:“早上好。”再匆匆离去。
张振庭把电脑从行李箱里取出来装上,他得再熟悉黎明发来的材料,又想起了他住的小区的一些往事。他发现张姐总和两位爱打扮的资深美女一起散步,她们有说有笑还拉着横排,就像他当年上学时遇到的小女生们。他牵着狗走近说:“早上好。”就要过去,张姐说:“张先生,您咋不合群呢?我们在组织打麻将,唱卡拉OK,您也参加吧?”张振庭说:“打麻将我不会,唱歌跑调。”就去了张姐家。地下室里多了两位男士,他就赶紧过去和他们聊天,一会儿这三位男士的笑声就压过了那三位女士,其中一位男士退休前是高中的校长,说:“我站了三十多年柜台都没用过教鞭。”张振庭就说:“我也一样,赶了三十多年马车都没摸过方向盘。”另一位更逗,说:“张先生吐痰真好,我吐痰就不行。”——他把“谈吐”说成了“吐痰”,把大家笑得不行。
黄总打来电话说:“张总,晚饭您得自己吃了,我得去打印文本,明早咱们就上会。”张振庭说:“好。”就又想起了生活中的一些趣事。
他们六个经常在张姐家聚餐,马姐和那位“站了三十多年柜台”是一家,刘姐和那位“吐痰真好”是一家,就张姐和张振庭是单身,小区的快递得到镇里取,张振庭有时就会拉上张姐。有一次张振庭说:“马姐!”张姐立刻把头埋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下,把张振庭笑得哟,说:“您做贼心虚了咋的?”张姐的脸羞得和少女一样红还打了张振庭一下:“像你,情场老手!”
明早就会上会,回家的行程不变,张振庭又要见到张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