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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迷
文/谷百川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2-09-29
发表于河南)
戏迷是中建的外号,就住在俺街上。戏迷爱说戏的趣事,也特别爱看戏。在那生活贫穷的年代,戏迷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欢乐,现在回想起来,点点滴滴往事如在眼前。
戏迷年轻时是个走南闯北的木匠,不仅给人干木工活,肚子里也装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轶闻趣事,听起来真真假假,博得一笑,不必当真。后来大集体时,不允许木匠搞单干副业了,戏迷就和其他社员一样,老老实实在生产队里干活。干活归干活,可挡不住戏迷说话。那时他大概五十多岁吧,高颧骨,几根稀疏卷曲的黄胡子,一说话吐沫星飞溅,说多了两嘴角挂着白沫。
那是六月的一天下午,我们一群男子到到南大冈地里定玉谷苗。六月天气,骄阳似火。大家便聚在地头大柿树下谈闲篇,说歇一会再干活。戏迷说,你们没听说过文欣家戏吧,解放前文欣吃开着哩,就像现在的常香玉出名。听老年人说,柳庄和杨村的人都爱看戏,也都对文欣崇拜得像爷爷。两村的人谁也不服气谁,还互相挖苦:
柳庄的人说,文欣在你们杨村唱戏,中午在马虎头家吃了饭,一家人为争着喝文欣盘里剩的菜汤吵开了架。最后老当家开腔了,把菜汤倒进饭锅里,大人孩子都沾点光。村长听说后,说把菜汤倒进官井里,全村人都沾点文欣的味儿。
杨村人反击说,你们柳庄人,听说文欣死了,女的都赶紧做白鞋穿,又听说文欣没有死,夜里都把白鞋扔到寨壕里,寨壕都快填平了。
柳庄人说,你们杨村人不识戏还瞎指责,说看不起人,前天在胡家庄唱戏时,康茂才上了两次墩台,为啥到俺村只上了一次?剧本上本来就是一次。那天在胡家庄唱戏时,因为康茂才穿的是高底朝靴,上墩台时脚闪了一下又退下来了,按理是把戏唱砸了,可是扮演康茂才的演员能随机应变,临时唱了几句:年纪迈,血气衰,上不去墩台从下来,二次我再把墩台上。这一唱遮掩的天衣无缝。到杨村唱时一下子就上去了,所以杨村人说他们隔了场。
杨村人说,到你们柳庄唱戏,人家戏主问你们柳庄人开啥戏,你们点戏说,唱敬德打张飞。戏主说,那不能唱,两人不一个朝代。你们说,这戏热闹,叫你们唱啥就唱啥,照样掏钱管饭。于是张飞和敬德上场了,张飞挺着丈八蛇矛唱:你在唐,我在汉,打我张飞为哪般?敬德举着钢鞭接唱:他掏钱,他管饭,他叫咋干咱咋干!张飞和敬德就打起来,张飞没把握好,将汽灯都戳灭了……
不说了!不说了!再说就说到日头落了。侯队长笑着吆喝着,大家才说笑着走进玉谷地。
在干活时,戏迷的嘴还不闲着。他说,咱县陈振子刚到洛阳舞台上,样子太野,走三大步还没开腔,下面观众就拍倒手,一连拍回去了三次。最后,陈振子赌气站在台子中间说,你们听我唱两句,真不行了你们再拍。一开腔打响了,连唱了七场《金沙滩》。又说,那年常香玉剧团到洛阳,常香玉不出场时,一张票两毛钱,常香玉出场,一张票一元还买不到……
哎呀,戏迷一提到戏就来劲了,滔滔不绝,好像一辈子也说不完,说不烦。文化大革命时,越是不让唱古装戏,他越说的起劲,好像神经病。
粉碎“四人帮”以后,又开始演老戏了。那天下午,我们在稻田里拔草,上午进城的庆喜说,看见俱乐部墙上贴着戏报,今天晚上渑池曲剧团演《寇准背靴》,马琪主演,一张票两毛五,咱去看吧?
我们五六个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就跟侯队长商量,让我们早下工半个小时去看回戏吧。侯队长不愿得罪我们,就网开一面放行了。
我们刚洗了脚穿上鞋,看见戏迷也跟上来了,他说也要去看戏。我们恐怕他跟不上队,当时都没有自行车,靠双腿跑八里多路,看了戏还得跑回来,况且又不能吃晚饭,年轻人不怕,半大老头恐怕受不了。戏迷看我们有顾虑,一拍胸膛说:灵山远不远?二十五里!我二十多岁时,咱街上七八个小伙子,听说灵山夜里有戏,说走就走,赶到灵山时刚好要撒戏。戏主听说我们跑二十多里没看上戏,很感动,又摆好家伙,特意给我们送了一场戏。这七八里路算啥?
我们回家里说了一声,就一齐走上公路。戏迷穿着满是汗渍的粗白布短袖衫,敞着怀,露着黑红的胸膛。他手里拿了一块生红薯,牙口挺不错,一边走,一边咔嚓咔嚓啃着。
七点多一点,我们走到了宜洛煤矿俱乐部门前。我的天呀,到处都是人头撺动,黑鸦鸦一大片,吆喊声,叫骂声,都在为买不到票焦急着。售票窗口小门紧闭,写着票已售完。
我们几个人也急的像掉进热锅的蚂蚁,咋办?总不能白跑八里路吧。退而取其次,看不成《寇准背靴》,就到县城看咱县豫剧团演戏。这时候,才发现不见戏迷了,他会不会走丟呢?
在县城人民会堂,我们每人花一毛五买了一张票。后排还有许多空位。那晚上,演的是《杨八姐盗刀》,我们觉得唱的很好。
散戏后,我们在路上走着议论着,都说杨八姐长得真漂亮。
哎呀,墙塌了!当我们走到宜洛矿俱乐部时,看见北面的东西砖围墙,中间被挤塌了两丈多长,地上满是乱砖头。心想,戏迷不知被砸着没有?
笫二天上午,我们又去稻田里拔草。戏迷右腿一颠一颠地走着。问他昨夜看到戏没有,他就挥舞着胳膊,飞溅着唾沫星子说开了:
昨天夜里,和你们失散以后,我就绕着俱乐部转。在南面窗外,看见三个十六七岁的小青年,把窗子上的钢筋撬掉了两根,推开窗子跳了进去。我也紧随着扒上窗台,一看离地面有四五尺高,没有多想也跳了下去。年纪大腿笨了,还没走开,一个戴红袖章的人用手灯照我的脸说,不要命了?补票!花了两毛钱补了一张站票,管他呢,只要让看戏。没座的人都站在墙边看。那馬琪唱的真好,一出场唱“下朝来一边走一边长叹”,哗!全场鼓掌,我手都拍木了。站着看完戏,也不觉着腿疼。散戏以后走在路上,才觉得右腿疼,可能是跳窗子蹲住腿了。一路上走走歇歇,不记得歇了多少次,走到家已十二点多了。你看,现在腿还肿着……
戏迷已经去世多年了。想想,那一代人真的很可怜,他若能活到现在,该有多好。
2022年9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