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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碎影 (散文)
宾亮雄
一
日常生活中,父亲是个相当节俭的人,但他决不因此而吝啬、小气。
倘若有时间你可到冲里去走走,有那么几丘,田垄修得光溜,杂草锄得干干净净,田基两边也不舍闲置,种上了黄豆或蚕豆,齐整、划一,不同于其它的田。那便是父亲耕的田,在冲里众多的农田中,尤其醒目,也特别好辨认。
土地与粮食,好似对双胞胎,缠绕着父亲,让其在新旧两个社会,始终如一的酷爱,一辈子都无法割舍。
山冲里因土少山多,固山里人对土地格外珍惜,并倾注了全部热情。毫无疑议,父亲也与世代山冲里人一样;一辈子将爱都留给了供他生长的土地与粮食。
很正常,山冲的气温比山外底,冷的时间也比山外要长;田就更不用说,冲里大都是冷浸田。那时各家都有各家的艰辛,很难有伸援手的。屋里三代同堂,人口众多;若真有剩余,也得先优先老人和小孩。热天好打发,遇到天寒地冻?再穷,各家均会想尽法子,去地窖拿些红薯,终究红薯金贵,留青黄不济时当粮食便上山挖些棘刺兜回家,蒸酒以备冬天驱寒之用。
50岁那年,女儿们给父亲添了件仿呢中山装,父亲爱不释手。直到去世,往后的逢年过节,重要场合父亲必定穿上它。尽管几十年来儿女们先后又给他添置了些许衣物,许多衣裳至今仍躺在衣柜里睡大觉,有的甚至从未迈出过柜门。时间如同橡皮擦,中山装表面被逝去的时间,擦得褪色泛出了鱼肚白,纱线都隐约可见,父亲却仍对它情有独钟。
父亲最后次重病后进入康复期,我们动员他去大妹家调养。大妹一家在湘潭讨生活,老家房子闲置如同进了养老院。那时父亲左边手脚有些不灵便了,因母亲患病的原固,家中大小巨细等事情,几十年来均由父亲一人把持,养成他既独立又个性十足;大妹这次提供父亲一个能让他尽情展示的舞台。吃饭、喝水、解手等诸多事情,父亲尽可能自己去解决。上厕所尤为凸显,他拒绝女儿的好心帮助,即便做崽的去帮他也得磨破嘴皮,求他网开一面;生活方面便难免闹出许多糗事;因父亲行动不甚流畅,纸的消耗也成倍增加……当得知卷纸要几十块钱一条,第二天父亲拿着弯刀,坐灶屋颤抖着身子在那劈竹子,我和大妹不解,想着法子给他设置障碍。刚解放那会,山冲里穷,图省几个解手纸钱,家家户户都是就地取材,砍竹子破篾片当手纸用。
一天,才吃完中饭,父亲略现倦态,以为他累了便抱他上床休息。刚到灶屋捡场,房间突然传来急促,拐杖敲打床头的声音(后正房到灶屋间隔有几间屋子)。父亲连声喚我几声见无人应腔,情急智生,用此招终引得我的关注。以为父亲要上厕所,方这么火烧火燎;赶去探其原委,父亲并不是内急,而是担心洗菜、洗碗水筐了,浪费怪可惜的;他附于我耳,反复强调,并一再叮嘱,以往他都是留下这些废水冲厕所……
但凡跟父亲同过桌吃过饭的人定会看过这样场景。不管做客或自家,每当父亲吃完饭,不是急着放下碗筷走人;而是认真检查碗内、桌上是否干净。空碗须如洗,桌上偶尔掉了几粒饭,他会毫不犹豫捡起,塞进嘴里吃了;剩下的骨头或不能吃的残羹,用筷子一点点夹进碗中,当碗和桌面净了方满意才放心离去;若有谁不小心撒了饭或在菜碗中翻寻自己爱吃的菜,他会瞪大眼睛盯着你看,直看得你脸羞得遹红,捡拾起桌上的饭或停止翻菜;即便自家喂的家禽也严格处分。糠、红薯、黄菜叶子喂猪;而玉米、瘪谷是拿来喂鸡与鸭的。
记得有次也是过年,舅子专程驱车到山冲老家给父亲拜年,他妻子特地打个红包给父亲;平素双方无人情往来,父亲拿着红包手足无措,赶紧跟我商量:“红包不能收得加码退还。”规劝无果,最终我们妥协,另拿个包封装上原款返回,才平息父亲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当得知老兄的脚被摩托车碰断,重孙患重病,父亲又偷偷四处酬借,一千、两千、三千,倾箱倒箧,脸上虽写的满是平淡,内心自是千磨百折般的不舍、牵挂……
二
那年冬天,记得特别的冷。
冲里的一切景与物,像被床软绵绵的厚棉絮罩住,遍地皆是皑皑白雪,耀眼炫目。门外大塘与小塘,一夜间,结了几十公分厚的冰,成了顽童们天然的溜冰场,喝水你得先拿洋镐,锄头是派不上用场,奋力将冰面破个口子,方能取到水。
今天二十五明天便是腊月二十六了,家家户户忙着贴门联、敬灶神、置办年贷,小小的山冲年味也在持续发酵、升温……
家境好些的细伢子,陆续拿到父母或长辈给的鞭炮钱,山冲四周时不时传来啪、啪零碎的鞭炮响声,我很羡慕,常常顶起脚在阶基上或站槽门口,不停张望。不知何故,这两天父亲格外的做不赢,早晨摸黑便离了家,断黑仍不见其返家的身影;一家老小晓得父亲年关很难有拿得出手的年货,炮仗钱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大家既不吭声也不敢打听都憋在心里。
一地一俗,我老家地处南岳山背面一个极其偏僻的小山冲,年俗与别地虽有相似处,自然也有它的与众不同。我们那,初一早餐远比年三十晚餐讲究、仪式感更足。
即便你有天塌地陷的大事,初一这天必须待家里。从何处来,根在哪?新年初始你得给先辈上坟、磕头、敬香,规规矩矩做个孝子。到了这天,各家都暗地里较着劲,看谁家最早放鞭子吃饭;我们时常还在梦游,便被父母多次催促或强行拽起,零辰两三点吃饭算晚的,首家放鞭子的宛若中了头彩,嘴巴不讲大家都心照不宣,内心满是不服来年再较量。年三十不同,关系密切的时常串串门、敬敬酒,桌子上猜拳行令,父亲最担心、最害怕就是年三十有人上门凑热闹来喝酒。
搜肠刮肚,在我童年仅限而又模糊关于年的记忆中,父亲几乎年年都如此,年关越近,父亲的脸色越铁青。撞到年成好,晚上一大家子人聚在堂屋桌前开心团聚,菜也肯定比平日丰富蛮多。
年饭,对于我们做小孩子的讲,只要桌上有碗扣肉便行,其它则不甚关注,倒是散落地上的零星炮仗才让我们时刻牵挂。饭后,大家欢欢喜喜,围座在烤火炉前守着岁,父母祈盼来年田里能多打些谷子,一家人吃饱穿暖,事事顺心平安;而我们小孩子则强撑着眼皮,唯愿父亲的红包快些发。碰到年成不好,放挂鞭子,家人草草吃了年饭便早早上铺睡觉。父亲的心情也如大雨后的地面,板结得密不透气,红包你只得第二天早上在各自的枕头下拿。如果拿到斩新角票5张,定是年成好,倘若是一两张则是今年遇事不是很顺,假使一张都没得,老兄便会带上我,提前到初一上外婆家拜年,什么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姨娘……这些古训全抛脑后,外婆的红包,舅舅的鞭子早早备下,只要你去肯定少不了。
那年,刚吃罢年夜饭,父亲便催妹妹们赶紧上铺困觉。讲实话,当时屋里的条件很拮据,有件新棉衣过冬已是件很奢侈的事了。平常,一件衣服往往老大先穿,旧了稍加改动传给底下小的穿,小的穿得确实没办法再穿,母亲则将旧衣服拆了,好点的布改做短裤、鞋面,再不拿米汤桨了,纳鞋底用。那时不像现在,屋里既没空调更无其他取暖设施,如其坐在那受冻还不如早点上铺,缩在被窝里暖和些,只是屋外煮粥般的炮仗响声,勾引得你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老妹们睡觉去了,父亲单独将哥和我留下,引进烤火屋,将事先备好的树蔸点燃。这个树蔸我印象很深,六月大热天,父亲发了好几天功夫才将树蔸挖出来;树蔸湿很重,一个人扛不动便搁置于山上;待树蔸稍干,父亲叫上哥,父子俩又发了两三天的时间,好容易将树蔸弄到晒谷坪。哥打算将树蔸五马分尸,锯两块周正点箍上铁丝,干透后来年做砧板用,被父亲阻止,今天终于派上用场。树蔸还是没干透,烟子很大,父亲拨弄许久,想法子让烟子尽量朝他坐的那方走。
噼里啪啦,干透的杉树枝很快将树蔸引燃。变戏法般,父亲从棉袄两边口袋各拿出个装了酒的盐水瓶;正当我和哥纳闷,父亲又从怀里掏出个铮亮的铝壶;扯掉盐水瓶胶塞,呛人的酒味强盗似的瞬间霸占了整个烤火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暖暖的酒香……
父亲命老兄拿三个酒杯来,铝壶正好能装两瓶酒,此刻树蔸也恰好煨燃,父亲将铝壶挂在干茶树做的钩子上,吊于树蔸上方。山冲里的长辈们,闲时相互间最擅长的业余肆好,便是打情骂俏;若有顽童在,突然转变话题,大侃特侃惊悚、恐怖,凶神恶煞的鬼故事。许多顽童半夜吓醒是常有的事,有的甚至害怕到不敢下床拉尿,实在憋不住了就在铺上解决,第二天享受父揍娘骂,最高规格的礼遇。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不讲这些无趣的事,也很少与我们交流;父子仨都一个秉性,语言功能欠缺,急待某个开发商来垦殖。老兄和我接了父亲的种,总是把要讲的都付诸在自己的实际行动中,靠各自去悟。那晚特怪,恐怕这是父亲,平生唯一一次,跟我和哥打这么长时间的讲;而且讲的都与孝和德相关。
那晚天气很好,天空深邃,月光十分洁净,光从天井折射在窗户上,如同白昼。父亲多次催促我们兄弟俩将酒喝了;顿了会,可能觉得今晚举止多少有点唐突,父亲转背又和我们聊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月亮故事。桂花、吴刚、酒从此种在我的心中……生活中父亲惜字如金,言语也不多,却如凿刀铭刻于心,受益终身。
许多年后,族人来家做客,铝壶与酒之谜终得解密。铝壶,那年年三十晚上装酒用的器皿,原是父亲在族人家做了两天工,对方也是个刘光光没钱支付,铝壶权当工钱暂抵,让父亲先拿回家,元宵后对方再想办法支付工钱赎回铝壶。父亲本想,兑两天工钱,再称点肉,年三十让孩子们也解解馋,怎料竹篮提水。铝壶好看又不能吃更不能饱肚子,逼得实在无法,父亲厚着脸上岳母家讨了两瓶酒……
现今,花甲我也过了有好几年了,年味和酒,其中也不乏有许多浓郁,舌尖上充满念想,并一直珍藏于心。但决不像父子仨当年,一家子过的非但不是舌尖上留有余香、值得回味;而是永烙心尖,苦涩、辛酸得让人揪心、难忘的年。
三
“父亲病危,速回!” 深秋的一天,老兄突然来电急告。身子骨一向硬朗的父亲,忽然病重,这让其他姊妹心生疑窦,还有些猝不及防。其实,6岁便出府的我,对父亲的印象仍滞留于朦胧间,形象也相当的模糊;有也仅是些生活偶逢的零星碎片;病重后有充足的时间与父亲朝夕相处,忆起父子俩那段一起朝朝暮暮的日子,父亲形象和他的音容笑貌,逐渐在心中活灵活现般的完整浮现……
勤劳、节俭、豁达。
这是贴在父亲身上三个则为重要的标签。
1934年,甲戌岁(民国二十三年)父亲出生于偏僻、静穆,一个叫斜岭的小山冲里一户贫苦人家。人们常讲,条条道路通罗马,斜岭冲那条羊肠小路通到父亲家便是它的束点。
祖上虽世代为农,家境也不甚宽裕,爷爷却深谙读书对改变家族命运的重要性。打小,父亲便十分乖巧、聪慧,深得兄长及姐妹们的喜爱,同时也寄托着爷爷、娭毑及全家人的期望。
七岁那年,爷爷咬紧牙关,勒紧裤带,举全家之力,坚持送父亲去东湖小学读书;第二年又送其到更远的茶恩寺老军田学校读书。此时,恰逢国军溃败,前线吃紧,急需补充兵员;因家有两男丁,兄长被强行抓了壮丁;家中猛然失去个得力帮手,又因日夜牵挂伯父的安危,担惊受怕的爷爷大病一场,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
打那起直到几年后去世,爷爷的身体再无昨日之恙。顶梁柱倒了,家也随之坍塌。家境和时局一样动荡不安。屋里时常吃了上顿下顿便不知何时能续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且每况愈下。读了两年半书的父亲,闻讯后再无心念书,坚决要求辍学回家帮衬务农。
47年至53年,短短七年间,父亲先后送走了爷爷和娭毑。爷爷病逝时父亲只有十六七岁,为给爷爷治病,家里值钱的,该当的当、变卖的变卖,早一贫如洗了,最后只得退出与伯父家共有的竹料池,換得80块钱才送爷爷上山,让老人入土为安。
往后的半个多世纪,父亲做过工作队,村会计,红白喜事厨子;中途无论发生何种变数,即便到了耄耋之年,兄嫂举家外出打工,留巢的老父仍未闲着,坚守斜岭老家,终究不舍,他挚爱一生的农田耕作;小说< 金地>就是为父辈那辈山里人的坚守、顽强、乐观、忍辱负重而写……
生小妹时,伯父见家中兄弟姐妹四个现又添一个,五张嘴每天要吃要穿,负担太重;力劝母亲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号召,实施了结扎手术。受当时的技术、条件等诸多因素的影响;手术从上午直至傍晚,花了十几个小时,营养本就严重不良的母亲元气大伤。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年母亲结扎刀口感染化脓再次住进县医院,肠粘连后遗症伴其一生。
家有大小七八张嘴和嗷嗷待哺的小妹,全凭父母俩人辛勤劳作。屋里大小巨细的琐事等她回去料理,日以继夜在田里劳碌的男人要她回去抚慰,还有躺床上重病的婆婆,仍需她床前尽孝……母亲终因整日内心焦灼、忧虑成疾。头两年母亲还能自理,逐渐失去正常人思维。从此,母亲只生活在她自己设计而独有的精神世界里,再不肯走出小山冲,几十年也从此再未踏进娘家大门。
雪上加霜,母亲的病倒,家里失去个勤劳、会盘算的内当家。打那以后,父亲一肩挑起家庭里外两副重担。毕竟在那个物资十分匮乏的年代,你想让六七个人的肚子都填饱,而且还有五个饥肠辘辘,饿狼似的儿女,决非一件易事。父亲常常忙了田里便无暇顾全家里,他如老牛般,整天累得焦头烂额。结扎固然有点草率,但事已至此,伯父也无法扭转乾坤,改变现实;便再次作了主,从学校拉回正上课的大妹,从那日起,大妹也步父亲的后尘,辍学回家操持家务。
这件事父亲嘴巴不讲却内疚了一辈子,以至多年后,大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父亲比谁都上心;必自己亲自上门把关,当能文又能武的明章与大妹结为秦晋之好,父亲尤为欣慰;第二年春节两亲家相聚,从未见过醉酒的他,大爽了一把,俩亲家痛痛快快,喝到酒酣耳热才肯收场……
四
喝酒一如父亲做人做事样,很是讲究。
无论外出办事或在家劳作,父亲身上永远都是精致、干练,即便衣服上有个补丁,那也要弄得抖抻抖抻的。不知情的你断然不会想到父亲生活在他妻子是个生活不能完全自理,需他定时照顾,家中还有五个儿女尚小,亟待哺育成长这样的大家庭里。讲老实话,生活待他本就偏颇;十几岁双亲先后亡故,亲手葬了父母亲,成家后儿女五个,绕膝程欢,凭他与贤妻的勤劳,日子刚有点起色,四十岁不到,妻子又突然患病……其中的艰辛、坎坷是常人难以预想的。抱怨、不满,牢骚怪话,这些词天生与父亲攀不上亲戚;对待生活父亲总是忍辱负重,尽职尽责,坦然处之。
酒德,父亲在山冲那是相当有口皆碑的。年轻时,每餐饭顶多喝两杯酒便不再端杯了,不管是嫁女还是娶媳,任凭众人怎么劝也无济于事,父亲准会放杯吃饭。进入暮年后改成一小杯,也就二两的样子。父亲尤其注重早餐,那杯酒必定少不了,否则他不会动筷子。你若忘记筛酒,他会将筷子并整,戳得桌面嘡、嘡响来提醒你,即便后来大部分行动自理丧失,每到吃饭时,他仍会大拇指与食指相连,做个端杯的架势,吵着嚷着要酒喝。
酒既能暖身又能充饥,的确是个好东西。
“菜码嚥酒哪里有。” 这是父亲的口头禅。
早餐,父亲偏爱吃粉。粉软且还有汤可喝,关键是粉上面盖着菜码子。至如什么菜码父亲倒无所谓。我们乡下的菜码,大多先炒个蛋,然后放些许肉片,兑少许高汤,放粉另加几片青菜叶,煮开两三分钟,出锅前加盐、酱油、味精、芹菜或葱花等调料。只要进店子或做客,几十年父亲一直沿用这个标配,不曾有改变。
酒好似父亲身上一个寄生胎,又如一对无法割舍的难兄难弟。你搞不清到底是酒缠上父亲,抑或是父亲与酒情缘交融,难以分隔……
山冲离镇子约五华里路的样子,年轻时一有空闲,父亲便会上镇子去刷刷存在感。晚年更下不得地,逢场必到决不无故缺席,在街上跟故交旧友打个招呼,唠会儿嗑、剪个发喝个酒什么的;父亲便无比的满足,这也成为他晚年不愿舍弃最重要的社交活动之一。除了劳作,有节制喝点酒,父亲这辈子便再无其它任何肆好;恐其寂寞,耄耋之年,崽女们又极力鼓惑老父学会了麻将与跑糊子。
五
无论是集体所有制还是土地承包,父亲一辈子守家种田,在山冲作几亩水田、种些果疏,再喂点鸡,平淡而快活;自由随性是父亲和祖辈一直向往、渴求的生活。到了收获季节,宁愿自己不吃也要等儿子、孙子们回来,扛着袋袋粮食、抓着鸡、提着蛋、还有时令果疏,重去四方打工。及便改革开放几十年后,山冲绝大多数人走楼空。父亲年岁已高,耄耋之年仍坚持田间劳作;在外工作的崽女们,曾数次上门轮番轰炸,要接其去享天伦之乐。父亲坚守他一贯原则,做客可不长住;骨子里他依旧放不下,祖祖辈辈赖以为生,养他育他的土地的那份挚爱……
老家山上多竹、树少,有也是杂树诸多,杉树极少。七十年代,那时不管谁家建房用的樑、门窗、家具,讲究的都离不开要用到杉树,市场上更是既贵又俏,一木难求。
开春,我当时年纪尚小,不知父亲从那弄来些许的杉树苗,在房前屋后,菜园四周一一种上。多年后,杉木成材,我们也逐渐长大,父亲若干年前栽的杉树正好派上用场;年前便逐一划了、晒干。运走时,嘎斯车足足装了满满一车;接着又请人与二妹和我,各做了套家具,那时我们才大悟,方知父亲当年的谋略之举。几年后,老兄建新房,余下的杉木悉数派上用场,解了燃眉之急……父子两代人,对于家的概念,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很难合二为一,更难相互间第一时间理解对方。只有多年后经生活历炼,儿女们才终于明白当年父亲的良苦用心。
老兄的新房建好后,父亲犹豫了许长时间,过去与儿子同吃住还是住原先的老屋?若论秉性,他是百个不愿意。毕竟,在很多问题上甚至某些原则事情,他与儿子、媳妇的看法和处理方式都极其相背。倘使,不过去住,在外工作的儿孙和外嫁的女儿们回来难免遇到窘境,更主要的是本村邻里定会闲言碎语,造成坐实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实。
从辍学回家到80多岁,父亲一直从事田间劳作。最初用板桶打谷后来是电机脱谷,80岁后便请收割机上门服务;挑谷也从两百来斤一担到后来的只能挑半担,中途不管有多艰辛,父亲从未想过要放弃。步入晚年,儿孙满堂,亲朋戚友都劝父亲到了该歇息的年纪,好好在家享几年福。
“好,好。”每次,父亲嘴上总是应承得上好。
春分刚过,万物复苏,父亲就坐不住了,去田间的趟数,待的时间明显增加。整天锄头不离肩,吃了早饭便情不自禁到田间挖挖、锄锄、整整……到了育秧季节,父亲如坐针毡。某天,他会喝上二两酒,脱鞋褪袜,下到刺骨的冰水中,忙着整田、培土、育秧,悄悄开始又一年的水稻种植。
含辛茹苦十几载终将儿女拉扯大,儿女们先后在各自工作地安家,每处父亲都会亲自到场,仔细观察儿女的工作是否稳妥,孙辈们身体、成长是否健康与快乐,新添的房屋居家是否舒适?当一切都如他意,住两天便兴致勃勃返回山冲。任凭你怎么挽留,父亲都不心动,因为山冲老家那是他和祖辈的根,住那踏实、心安……
葬礼上,堂姐拖着病体,不听任何人的劝,执拗的从婆家赶回山冲,坚决要送她满叔最后一程。年轻时,堂姐性子急,说活做事欠周全,与夫家关系搞得很僵。堂姐屋老爸,一个能说会道的里手,每次去了矛盾非但没解决,反而被激化了。有次夫家人动了手,父亲相当气愤,独自赶去评理,恶性循环的矛盾终被父亲制止,岌岌可危的紧张关系也得以化干戈为玉帛,两家从此重新修复关系和睦相处。几十年来,宗族乃至周边几个村,父亲是调停协商,解决纷争的使者,不畏天寒地冻,下雨或半夜,总是有求必应,穿梭往返于张家李家王家……
城然,要想在父亲那得到什么物资、金钱,定会让你失望的;勤劳、节俭、乐观、助人、顽强、豁达,父亲用一生的时间与行动传给我们这辈乃至儿孙们以及整个家族都受之不尽的精衶财富,方是我们做人、处事的立世之本。
又到一年的中秋,今年的桂花尤其芬芳馥郁,我与妻子在小区的桂花树下尽情、贪婪地吮吸着桂花的馨香。一轮皎月悬于当空,隐约间见父亲靠着桂花树与吴刚正悠然自得地啜饮……
作者简介:
宾亮雄,男,湖南衡山南岳人。曾在某剧团从艺,某企业谋职,从事业余创作多年。先后在《中国文学》、《中华文学》、《华文月刊》、《中国乡村》、《西部散文选刊》、《文学百家》、《湖南文学》、《苏北文学》、《大秦文学》、《文学百花苑》、《山东精短文学》、《广东公安》、《文学风》、《文坛艺苑》等省内外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评论若干。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传统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