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阴阳相隔的思念(组诗)
潘硕珍
《我从父亲身上继承的东西》
父亲活到老,终于戒掉了
喝酒和吃烟这两大人生享受
却将煮罐罐茶的传统坚持到底
我也是人到中年
逐步扔掉了这两样嗜好
这都是健康给逼的
我记得父亲还有描绣像的特长
成为我和堂弟少年时代崇拜的偶像
最后让位于繁重的衣食任务
父亲还将打呼噜的习惯
顽固地进行到呼吸终止的那一天
我则利用周末和寒暑假锻炼
努力改掉让老婆辗转反侧的坏毛病
父亲临终的最大遗憾就是
我们兄弟俩都没能继承他的衣钵
不能用针灸和吃药打针的手段
将人道主义输入他人的肌肤和骨髓
《从打牛鞭到教鞭》
在我的故乡
抓岁就是对抓周的通俗叫法
不用绕弯子,一听就懂
祖母说我周岁那天
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打牛条条儿
预示我将来要当鞭打快牛的庄稼汉
因为先天不足,后天也不肯茁壮成长
父亲将流鼻涕的我送进又红又专的学堂
我才没变成住茅草棚的牛郎
经营一亩三分责任田
以笔为犁的农家子
拿起了指点文字和江山的教鞭
担心把握不准分寸会砸掉养家糊口的饭碗
当着比红孩儿调皮的莘莘学子将它拦腰折断
窗明几净的教室里
顿时响起噼噼啪啪的喝彩声
《覆雪的黄土山岗》
我这穿过百叶窗的目光
已成强弩之末
但还是窥见了故乡的荒山秃岭
已被一场大雪厚厚埋葬
阳光伸出长长的指甲
似乎要把长眠黄土山岗的父亲
给我们挖出来
要我和弟弟搀扶他老人家
回到他亲手营建的家园
闻到什么的妹妹
屁颠屁颠地回到早就没了娘的娘家
给父亲烧热尽情舒展腰腿的火炕
做几碗他爱吃的家常便饭
再于火盆中央煮几盅
和亲情一样浓的罐罐茶
以吞云吐雾的方式
与一别十年的儿女们
共话一千零一夜都拉不完的家常
《奇装异服的父亲》
父亲临终前
才同意穿上我们
特意为他缝制的长袍马褂
再戴一顶瓜皮帽
与平素爱穿蓝中山服的他
简直判若两人
要是再拄一根文明棍
就成前朝遗老了
他还蹬着弟媳妇
花了半年工夫做成的
一双毛布底鞋
好像要出一趟远门
谁知竟迈上一条不归之路
偶尔想我了
就在梦乡见上一面
忘了交代下次再见的时间和地点
这种牵肠挂肚的思念
会让我半夜醒来
黑灯瞎火地
找不到重新进入梦乡的路口
《清明节上坟》
风和日丽的节日就在眼前
我携带一沓又一沓不需打假的冥钞
送给被我们安顿在
另一个地方生活的父亲
顺便在坟头上点一支香烟
不再像以前那样拉家常
用默契表达阴阳相隔的思念
拍掉屁股上的尘土和草屑
离开一年才能见上一面的骨堆
我说给鬓角和头顶全都雪白的自己
死亡不过是让大地
暂时肿一个土包罢了
时光会慢慢抚平大地的伤痕
《母亲留给我的遗产》
轻车熟路地走进
父亲和母亲共同营建起来
而今又被弟弟和弟媳
翻腾得面目全非的家园
听不见父亲被旱烟
呛出来的一连串咳嗽
这才发觉父亲真的不在了
怕羞似的躲进了相框里
遍寻各个角落
嗅不到母亲的丝毫气息
她离开这个家足足半个世纪
我实在无法复原她的尊容
临走时想拿走
父亲救死扶伤的几本旧书
算是再分了一次家当
弟弟带我去了另一个房间
看到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一对红板箱
(正面有黄桐油描绘的梅兰竹菊
棱角已被岁月磨得十分圆滑)
装满父亲换取油盐酱醋茶的药品
我和老婆白手起家的时候
急需要一些家具填补室内空白
父亲继续霸占着母亲的嫁妆
绝口不提由我继承母亲遗产的话题
最后顺理成章地
丢给了同父异母的弟弟
《十月一》
活着的人都这么说
十月一和清明节一样
都是鬼的狂欢节
也没见得鬼饭饱酒足之后
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或登台续演人生这本大戏
十八层地狱也是鬼魂爆满
地藏菩萨选择逢年过节的时候
放他们出来踏青
享受难得的自由、空气和阳光
去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
领取幸存的亲人
给他(她)捎来的换季衣裳
和到食堂买饭的冥钞
每年十月一这晚
爱人不允许我出门散步
不是怕碰上离世多年的父亲
向我索要私房钱
她担心孤魂野鬼会暗算我绑架我
也可能和前世的情人卿卿我我
忘了及时回家的嘱咐
《人间烟火的味道》
一辆形单影只的脚踏车
走进略显寂静的山沟
再一步一步登上老家对面
形似八字胡须的半山平台上
看望离开我们13载的父亲
转过身子就能平视到弟弟和弟媳
窗明几净的两层水泥楼
我不得不佩服父亲的眼力
他把阴宅选在房前而不是屋后
意图让守老宅的弟弟
一年半载去一趟娘家的妹妹
时常想起他看到他
逢年过节改善生活时
良心忽然发现的孙子孙女
站在长有杏树的悬崖上
拉长声带喊醒长久睡着的爷爷
父亲得摸黑穿上毛布底鞋
抬一竿可以当打狗棍的旱烟锅
轻车熟路地走进
原本属于他的庄窠
重温人间烟火的味道
作者简介:
潘硕珍,男,甘肃作协会员。诗作散见于《诗刊》《飞天》《天津文学》《诗歌月刊》《诗潮》《中国诗歌》《作品》《甘肃日报》等报刊。著有诗集两部,有诗入选《甘肃的诗》《定西作家文学作品选》等选本。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