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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
江波涛
我妈是她那个岁月的学渣,会烧菜、跳舞、溜冰、打麻将、给同学算命,常常课上的好好的溜出去买川北凉粉吃,就是不好好读书。我小姨却是个学霸,她们俩相中了一个叫做医士学校的中专一同去考,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还没有身份证这种东西,也不要交照片,于是她俩考试时写的对方的名字,结果可想而知,我妈被录取,毕业后在一个大医院工作了几年后赶上朝鲜战争,去志愿军某医疗队当护士长,拼了命为伤员服务,曾在隆冬零下十几度砸冰洗绷带,常常是睜开眼睛就干活,饿了就去炊事班讨个馒头就着凉水啃下去,实在坚持不住了扒在病床边打个盹,曾经连续工作几十天。后来从部队转业在一个小火车站当医生,那时缺医少药,她医人无数,我曾亲见她在一大群村民的围观下救活了一个溺水的小孩,那一天,她是那个家庭的天使。
至于小姨根本不屑这个学校,后来一不小心考上了川大,几年后又参加了人民空军,激情燃烧的岁月了。
我妈姐妹仨,生活在一个大庄园内,四代同堂的那种,后来祖老爷去世而分家,外公外婆分得一些田产房产,由于外公是纨绔子弟,成天喝酒饮茶打麻将钓鱼,种田成了女人的事,外婆成天劳作苦不堪言,没有儿子,还被人看不起受人欺负,外婆却心高气傲高瞻远瞩远见卓识,说我一定要我的女儿读书,让我们家人过上好日子。我大姨读了个邮政学校,毕业后在邮政局工作,又嫁了个邮政分局长,于是拿钱供我妈和小姨读小学初中,还和外婆一道凶神恶煞的逼着我妈读书(小姨不用逼迫),经常我妈含着眼泪在纸上写“二婆子(那时父亲家兄弟间子女排行,大姨排行老二),你不要歪”等等发泄不满。后来就有了我妈和小姨联手造假考医士学校这件事。由于我外婆的见识卓越和教育有方,后来三个女儿都过的不错,她们三姐妹中我妈最学渣,因为是医生,收入却比大姨小姨都高,后来她们见面我妈还得意洋洋不可一世的嘴脸,被她姐妹敲了不少竹扛。

照片:泳池照
前文中所说溜冰是指溜旱冰,即穿那种带滑轮的钢制溜冰鞋在水泥地上溜。她还会游泳,家里至今都还有她游泳的照片,我妈特会赶时髦,骑着刚刚出现的自行车招摇过市,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街上都是牛车板车黄包车之类,猛然间一小女孩骑着罕见的自行车风驰电掣般飞过,比现在开着宝马车都拉风,那年去成都,走到一个大坡道,大姨说你妈小时候在这里闯过祸,说是那天我妈骑车从坡上冲下,刹车不及直接撞到一个担粪的人,顿时粪水飞溅臭气飘满大街,我妈摔倒在地,花裙上皆是斑斑粪便,那画面实在太美,我外婆用毛巾包住鼻子将我妈冲洗干净,又结结实实的把我妈暴打一顿,我妈挨打时一面哭还一面不忘抓爆米花吃。

照片:可记得少时骑车闯过的祸
她还会自嘲,说年青时常常被亲戚同学朋友什么的结婚拉去给当伴娘,我问为何都要找你当伴娘?答曰:因为我长的丑,当伴娘好衬托新娘的美丽,我还浑然不知傻乎乎的抛头露面搔首弄姿,中了他们的套路。实际上我觉得我妈长得很有味道,一点儿也不丑。

照片:觉得军装老土,照像要着裙装
我妈学习渣医术也渣,科班出身医术精湛的我爸经常嘲笑她,同时也指点她,我至今记得我爸叉着腰,口若悬河用大段医疗术语、医药名、时间、计量和方法教训我妈的情景,姿势像极了现在流行的那个表情包”可把我自己牛逼坏了,叉会儿腰”,而我妈则一脸的谦卑,迷妹星星眼看着我爸,不停的给我爸倒茶点烟。但我一直觉得医生这个职业三分医术七分责任心,我妈以她的细心周到严谨和任劳任怨搏得病患的肯定,以前家里有很多志愿军伤病员写的感谢信。她还有些小小的狡猾,一遇到自己难以处理的病患立即转到大医院去,绝不冒险,反正她当医生后工作过的单位都是医疗队,车站珍所之类,大病上转天经地义,因此从未出过责任事故。
读书渣未必其他也渣,我妈动手能力却是极强的,刚工作时在一个大医院当护士,护士那一套样样皆精,打吊针出神入化,无论是婴幼儿、老人、肥胖者还是什么曲里拐弯稀奇古怪的血管,都一针到位,绝不含糊,在那个医院江湖人称外号“苏一针”,偶有失手包括我爸在内的一帮刚毕业的,心怀叵测的实习医生会幸灾乐祸,弹冠相庆,说什么:今天苏一针终于打了第二针,我妈颜面有失哭笑不得,那时的人真的好搞笑。直到我妈当医生后很多年,单位的小护士打吊针找不到血管,当年的苏一针会露一小手,众护士皆击掌欢呼五体投地。
我上小学时在省城住校,那是困难年代食品匮乏,虽说部队学校不至于饿肚子,却很少有荤腥,我妈经常带些吃食从外地来看我,有次她用煮针头针管敷料消毒的铝盒装了满满的卤肉,用酒精灯加热给我吃,整栋宿舍弥漫着诱人的卤肉香味,引得一众小孩眼巴巴的围观,于是我妈将肉给大家分而食之,我至今记得她分肉给同学时怜爱慈祥的目光。
有一年我爸随部队乘军列移防,经停在我妈工作的火车站,我妈神通广大的弄清楚了军列到达停留的时间和停车铁道站台,烧了一大堆好菜给我爸送去,可能那时保障工作不完善,我爸饿了许久见如此美食心急忙慌的狼吞虎咽,我妈心痛的在一边掉眼泪。

照片: 那时的芳华--这好像是51年前后我爸妈出川北上到部队,路过北京时在颐和园的留影
她吹牛说她们苏家是苏东坡的后代,可没听她说过苏东坡的诗词歌赋,而是大谈东坡肉东坡蹄膀,她那一手家常川菜烧的进入化境,我那小狗子小时候一说回奶奶家吃回锅肉就会流口水,麻婆豆腐、葱扒鸭、豆瓣鲜鱼、泡姜爆炒猪肝、青椒花椒炒仔鸡、连锅汤、绍子面、生爆盐煎肉、夹沙肉、不放盐和任何调味品的老母鸡汤等,每道菜都鲜美可口。她还会腌烟薰咸猪脸,做酒酿、花生糖芝麻糖,做臭豆豉,她腌的四川泡菜曾名满工作过的所有单位,以至于一开饭一群穿着白大掛的医护人员就围着苏医生讨要泡菜吃。现在网购时代这些东西不难买到,但那时物质缺乏的年代,完全自己制作,以我看来能做好如此多如此复杂的美食堪称大神,有个热爱美食好吃会做的老妈真是人生的幸福。
我那年从部队退伍,第一次回我爸在江南深山里的老家,奶奶和叔叔极隆重的接待二十多年没回去过的我们,久未见面未免拘谨,我妈努力做着城里来的闺秀和低眉顺眼的好儿媳,举止优雅周到得体合乎礼仪极少动箸。饭后去住处要走一段长长的山路,夜色浓浓,月朗星稀,树木森森,清澈的小溪游鱼可数,我爸和叔叔心情激动用家乡话相谈甚欢,我却听到后面有轻轻噼叭声,问我妈在干啥?回答说:我偷了他们的瓜子吃。我问她要:给我吃点。我妈:那你别跟他们说。我没忍住笑连忙答应。于是在那个故乡的美丽夏夜,前面是两位谈兴浓浓的老兄弟,后面是一对磕着瓜子忍俊不禁的母子,在山路上漫步徐行。
多年前家住在车站铁道边,我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经常乘火车往来两个城市之间,恰好在家的楼上可以看见所乘火车驶过,尽管根本看不清车上的人。每次乘火车经过家时,都看见我妈在家楼上的走廊外目送着火车飞驰而过,她是算好时间提前在楼上等着,从未漏过。后来家搬到我同一个城市,和我妈团聚,再后来我有了儿子,乘火车经过这里,告诉儿子以前这里是我们的家,乘火车经过时奶奶会在楼上看着我。再后来老人家离世了,直到现在偶有乘火车经过,会盯着那座楼,彷佛我妈还在楼上眺望着经过的火车,彷佛那还是我的家。
有人看到川北凉粉问是不是南充的,其实前面有答,我妈的家在成都,成都美食闻名天下,那时成都街头很多挑担卖川北凉粉的。成都于我却是遥远而模糊的,朝鲜战争结束后,我爸妈随部队在数千里之外工作,从此很少回成都,记忆中只回去过两三次。前些年,赵雷的歌《成都》大火,我在转发这首歌的朋友圈留下这么几句话:一首民谣情歌,却听出另外的味道,因为是半个成都人。依稀朦胧北纱帽街的印象,和传说的苏家大院,多雨的成都,那是父辈曾经的年华,一场战争远去天涯,归来己是过客,这个城市再也不是家。有一天,成都的街头走一走,不停留。
这好像是51年前后我爸妈出川北上到部队,路过北京时在颐和园的留影,那时的芳华。

作者简介:
江波涛,复退军人,曾在机械工厂和城建管理部门工作,合肥市某部门退休。未曾文学创作过,将记忆中的家庭往事慢慢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