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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外一篇)
朱德成
写林家庙的故事不能忘记这么一个人,那就是我爹。我知道,写爹一件很累的事情。但在我心里,我和爹很近,我很想念爹。
1923年秋,爹出生在滚河西岸上的一个叫林家庙朱家庄小小的村落。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动荡年代,林家庙的人都穷,因为爷爷有一门兽医手艺,爹稍一长大爷爷又把这手艺传给了他。有了手艺的爹,日子还算过得去!爹姐弟五人,他排行老三,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旧时重男轻女,我的三个姑姑都没能入学堂,可爹和小爹均被爷爷安排到林家庙读了私塾。
1941年,爹刚满18岁,就被国民党政府军队抓了壮丁。当时,国民党政府出台的“当兵”政策是三丁出一、二丁出一,后来干脆连独生子也拉去上前线,根本就不管你家有几个孩子,是男的就抓!当然,抓只抓没有头面的家庭孩子,若与县长、乡长、保长等关系好的话,就不会被抓壮丁。爹说,被抓壮丁的主要原因是爷爷没有舍得花钱给人家保长送礼。其实,当时的保长是爷爷的一位远房同宗兄弟,家在蔡阳铺和黄龙街都开有药铺,是为人抓药治病的;爷爷是个兽医,专门为牲口抓药治病的。因为手艺人以技术为生,平时很少与保长来往,时间久了就生分了,保长便借正好借抓壮丁一事就整了爷爷一把,就这样爹被抓走了。
爹被国民党军队带去了集训营。在那里训练了几个月后又被一个团长带到了湖南,后转到广西、广东,据说到江西、安徽、山东、河南等地频频展开战争!爹曾告诉我,他曾多次与日本人作战,还和日本鬼子拼了刺刀呢!战争十分残酷,爹多次负伤,他身上有多处伤疤和残留的飞弹弹片,以至疾病缠身。爹说,刚开始当兵也就是在训练的那段时间,部队的生活还是不错的,有吃有喝日子挺好。但过了三个月就断粮了,断粮的原因是打仗了;在打仗的日子里,长官是吃喝不愁,老兵也能踅摸点吃的,可爹和这帮新兵就没那么幸运了!在这种环境下,士兵们扛不住了,有的病倒、病死,有的开小差,有的为了一口吃的大打出手。爹和我们说这事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用三个字来形容:烧心啊!
1945年,日本人投降后,爹所在的部队又到河南与解放军打起了内战。国民党政府的部队在被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包围的情况下却围而不打,每天在前沿阵地用大喇叭喊话!刚开始的时候,国民党将官还让士兵开枪,后来觉得上当了也就放弃了这种浪费弹药的举动,就不再开枪!解放军可不管这些,他们是每天喊话,有时在前沿阵地上支起了炉灶、烙起了大油饼!葱花饼的味道让饿昏了的国民党士兵失去了抵抗力,在黑夜不断地有人投诚!
人员在减少,供给又跟不上,这样的战争谁能打赢?刚开始的时候,军官还命令其他人开枪射杀投诚的人,后来看到大势已去也就不再去管!1947年,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了小差,半夜三更从国民党部队跑了出来,一直逃了一个多月才摸到家里。
爹在外打了六、七年的仗,身上留下许多的伤病。回来后,他就发病了,为此爹吃了两年的草药后身体才慢慢的好转。1950年,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刚刚恢复身体的爹因懂得一些兽医手艺,就被林家庙公社兽医站作为人才招去当了名兽医。
我出生的时候,爷爷就已经去世了。奶奶是跟着小爹过日子的,因为爹在公社兽医站当兽医,家里就是妈妈持家,姐姐和哥哥协助妈妈操持家务。
爹勤奋好学、大胆果断,很快在实践中就撑握了医兽的一些基本要领。从我记事起,爹整天天穿行在林家庙公社各个大队和生产小队的牛栏里,为牲畜看病治疗,一年半截回不了几次家。有一年牲畜闹口蹄疫,邻近一个大队的牲口病死过半,林家庙大队的牲畜在爹率领的医疗队的连续几天的奋战后,硬是安然无恙。由于爹的爱岗敬业和积极响应人民公社的号召,几年后便被提升为公社兽医点点长。虽说爹担任的是点长,但责任还是分管林家庙及邻近几个村的畜牧医疗工作。
在我的印象中,不管是白天黑夜,还是刮风下雨,只要有人来叫爹,爹就会放下手头的活,背起药箱就走。一天夜里,爹摔在回家路上,还是别人背爹回来。娘怜爱地对爹说,下次夜里不要去了。爹对娘说,耕牛是个宝,农民离不了,牛是农家的命根子,而一头猪也就是一年的家用钱啊!因为自己的贫穷,爹很体贴贫困人家,遇上有人付不起医药费,爹便说,不要紧,等有钱时再给我。还安慰人家说,谁家没个一时半会缺钱的时候,再说,我这大多是草药,我多上两趟山就是了。对一时付不起医药费的人家,爹也从不记账,他总是说,乡里乡亲的,谁没苦过,人家有钱了,自然会给的。所以,爹在方圆几十里人缘很好。
爹个高、稍胖,圆长型的脸上总挂男人的光彩。每每回家见到爹,他总能让人感到健康有力。爹一生俭朴、勤劳、正直,从不奢侈浪费,对自己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节衣缩食堪称我们的典范。爹为人豪爽,最讲信用,常常无偿帮助他人,十里八乡的乡亲常念道他的好。
在我的记忆里,爹总是家里最能吃苦,干得最累的一个人。有人说爹是一生的劳碌命,过年过节总也是停不下来,爹每次回家说是休假,可一下田就拼命地干活,一直干到人们都收工了他才回家。甚至,每到年末,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忙完一年的活儿,难得空闲几天,他还要忙着回家挑水、挖菜园、除粪坑、搓草绳等。我们兄弟姐妹总会心疼地劝他歇歇脚,爹总是微笑的安慰我们几句后,照样加班加点,一直忙到农历腊月三十。
我上小学以后,爹每次回来都要用一个小小的黑板,用绳子拴着挂在我的脖子上教我写字,那情形我是记得的。到了晚上,就点燃煤油灯,要我在煤油灯底下学写字。爹喜欢鼓励人,他先在小黑板上写上几个字,然后让我照着写,我写好的时候,他照例会说:“哎——,好,就是这样!”
冬天天黑得早,晚上寂静无声,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天气冷,人一般也不愿意出来,都喜欢躺在暖暖的被窝里。记得我家院子里用几根木头支起来的、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包谷杆子搭建了一个棚子,棚子里放些农具。冬天来临的时候,那里就成了麻雀的安乐窝。到了晚上,麻雀都要躲进包谷杆子里避寒。有一次,爹带着哥哥和我搬了一个高凳子,拿着手电筒,在棚子上面的包谷杆子里捉麻雀。那鸟儿很傻,你用手电在包谷杆子里找,手电光照见它的时候它一动不动,只用惊恐的眼睛看着你,直到你轻而易举的把它逮在手里。爹站在高凳子上,我站在下面,妹妹跟在旁边,娘和姐姐站在门里面向外看。爹一会儿就找到了两只麻雀。
在我还不懂事的年岁里,常与爹吵嘴。我是一个犟脾气,总讨厌爹在我忙于学习的时候安排一些农活让我干;总讨厌爹每次在我干活回来后,还让我给他抓痒;总讨厌爹每次学期放假让我背书……每每对爹的不满,我总会找出一系列极富伤害的言语刺激爹。每当想起这些,我的心像一把把钢刀刺入骨髓一样。对爹,我有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爹退休回到家里休息。退休了,爹仍然闲不住,每天都要跑到田里帮助哥哥干农活。每当我看到爹的指甲,总催他剪剪。在他的指甲里,深深地渗进了黑黑的泥土。爹半开玩笑地说:“这辈子都离不了泥土了。”这些泥土,实实地挤压在爹的指甲里,渗进爹的指甲肉里,那种痛,一直疼到我的心里!
爹的手,在多少个风风雨雨里,与泥土接触,正是他一把一把生疼的与泥土接触,把我们姐妹兄弟从小一直供养到长大成人。我很庆幸,生了一双和爹一样短而厚的手,它让我感到力量,感到从没有过的踏实。
爹总是闲不住,姐姐与哥哥也说不服他,就常让我也劝劝他,让爹好好休息休息,开开心心的玩玩,操劳一辈子了,该安度晚年了。可他总是说:“坐不住,坐不住,活动活动身体反而还舒服一些。”
每次,回家看望爹后返回城里的时候,爹和娘总要送我很远很远。明明说好不送的,可爹娘老是跟在我的身后走,一直走到林家庙村子前,站在村子前的堰塘边上,长时间的站在那儿,远远地眺望着我远去的身影,久久不得离去。
那是一个秋后的下午,我回乡探亲又要返城了。爹娘又要送我,我陪爹娘向前走了一段路,看到爹娘步履蹒跚,佝偻着腰,喘着粗气,步子显得非常沉重,累得脸上通红,但脸上却带着微笑,那分明是一种幸福和满足感。看着眼前的父母,我突然鼻子一酸,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等我钻进车子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在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我突然有喊出“爹娘,我爱你们!”的冲动。可是,任凭我怎么努力,这几个字像卡在喉咙的鱼刺一样,怎么也蹦不出来,只有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1998年9月,爹病情恶化,昏迷不省。那时,娘已经去世3年了,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浑身是病的爹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割谷、锄草、翻地等这些农活照做不误。闲不住的他认为,只有挑啊、扛啊才算是体力活,其余的他都能做。姐姐和哥哥都劝他别干,他总说:“我不做怎么行呢?我得为你们多准备一点!”当我从姐姐嘴里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哞”一声,我放声的大哭了起来。
那一次,爹在家疗养了一个多星期。我打电话给姐姐,让她和哥哥多看看爹。姐姐回电说,爹说他心里明白着呢,他老惦记着田里的农活。但私底下,爹却把一张全家人的合影照片放在枕头下,时不时就拿出来看。爹说:“万一哪天我要走了,看着你们的照片也会走得心安一些。”
爹走那天是1998年农历十月十八,由于之前没预料爹会走这么快,很多东西都不曾准备。爹的葬礼也很简单。由于姐姐伤心过度、身体虚弱,妹妹又远嫁他乡、一时半会还赶不回来,哥哥与我强打精神和亲戚们一道安排爹的身后事。可我毕竟年轻,很多事不懂,只得一切从简。这也是我觉得愧对爹的地方:爹那么爱我,而我呢?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无法给爹。
爹刚离开的那段日子,我几乎没有哭过。面对亲戚们,我不好意思哭;面对工作,我没时间哭。可实际上呢?每到夜深人静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起爹,想他对我的好,想爹坎坷而悲苦的一生,想着想着便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和爹的点点滴滴,我都心痛如刀搅。我很愧疚,在爹有生之年不曾好好孝顺,连带爹去世后的葬礼办得也是那么的简单。而今,再也没机会了,这将会是我永远的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在”,直到今日今时我才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悲哀和无奈。
惟一欣慰的是:我从报社的编辑、记者,干到主编,日子过得也很幸福,算是对爹有所交代了。是的,不光是我,还有姐姐、哥哥和两个妹妹,我们全家人现在都过得很好,也一定会继续好好过下去。
爹娘,请你们放心吧!
★过年,儿想娘
娘,过年了,儿想您。
每逢过年,我感受最深的是:年因娘而生,娘不在,年也就没有味道了,没有味道的过年特想娘。
记得娘是在一九九六年秋走的。那是个多雨的秋天,雨下了二十多天仍没见歇息的意思,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娘显得十分痛苦。娘患高血压中风已是第三次,前两次中风娘只留下后遗症,仍坚强的活着,但这次娘没挺住,在医院住了几天就突然就走了。
我从外地回乡赶到医院看娘,娘紧闭着眼睛像似睡着了,睡得那样的安祥。我奔到娘的床前,紧紧地抓住娘的手,整个人都傻了。几天里,我就像个木偶,任凭亲友们将娘从医院送到家里,搭雨棚、设灵堂、吹唢呐、放鞭炮、支锅灶、摆宴席、拜神仙等等,仍凭亲友们摆布,直到娘下葬,都没有为娘认认真真地哭上一次。
娘下葬后,亲友们该走的都走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这时,我开始想娘了。那种想念,是清晰的、直接而又急切的,心口睹得慌,疼得慌,又无法释放。无奈,找来那件娘穿过的,我执意留下作为念想的衣裳,搂在胸前,嗅着娘的气息,还是不行,心里老想着找个地方,痛快地哭个彻底才好。于是,我独自顶着雨布,冒着雨,踩着泥泞的小路,半夜里偷偷地去看娘。
雨好大,打在雨布上啪啪的响,满世界都是水汪汪的,老天都在为娘流泪了。
来到坟地,我望着被雨水冲洗着的坟头,想哭,却哭不起来。满地的泥水,坐不成,我便站着,同娘说着话:娘,儿来看您了,娘,雨下好大,您冷吗?我就这样对娘说着,说了许多,我自信娘能听得见的。天上没有风,雨就垂直不停的下着,树上鸟也到别处躺雨去了。我一个人站在娘的坟头,很久,很久,泪水伴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我是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养儿方知报娘恩。娘呵!您还没享我一天的福,咋就这样走了呢?我边哭边喊着娘,可是娘始终没有理我。
我知道,从此,我没娘了。
我出生在鄂西北襄阳滚河西岸的林家庙乡下,一个淳朴的寻常的百姓家。娘一共生养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孩子,我排行老四,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想起来,娘这一辈子,着实不易。娘的儿女心重,手心手背的都是肉,每个孩子都牵着娘的心。我的二姐,在八岁那年,因患病没钱治,没挺多长时间便去了。接下来,因我爹年轻的时候被国民党军拉过壮丁,与日本人打过仗负过伤,在百姓家养病没找到部队就走了一个月回来了。其实,爹的病也没全好,回家后就经常生病,一生病就卧床不起。娘说,一九五四年夏滚河涨大水,爹病得不行了,家里的棺材也买好了,三个姑姑哭着喊着前来奔丧,结果爹又活了过来,但身上的病一直没有断根。连串的灾难,对娘的打击有多大啊!好在,娘一次又一次地在苦难中挺了过来。娘很坚强,娘说,穷没根苦有头,人呀,只要活着,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我从小就厌烦人,不省心。不说好好读书,还总惹事,弄得爹和娘,天天给人家赔不是。当然,我是少不了挨爹的打骂。
放寒假了,我的成绩总是一片红色的不及格,老师的评语总是列举许多条毛病,让家长严格管教等等。回到家,将成绩单递给爹,不用说话,自己主动找来牛鞭子,让爹打屁股。爹见了,便气,打的便更凶。我特犟。挨打,从不哭。娘拉开爹,娘跟我说,你怎么不跑呀!娘好不容易才将爹劝走,扶起我,看见伤痕,娘流泪了。见娘哭了,我说,娘,《红灯记》里的李玉和连枪毙都不怕,打屁股算个啥?!娘说,你怎么就考得这样差呢?娘不识字,但娘晓得念书识字好,娘给我讲“凿壁偷光”“闻鸡起舞”“废寝忘食”“悬梁刺股”“手不释卷”等,好多好多念书识字的故事。我给娘说,娘,我保证,今后一定好好念书,等我长大后让您过好日子。
在娘的庇护下,爹放过了我这一次。其实,我也晓得,寒假了,就要过年了,我的快乐的日子来到了。
娘是个俭朴的人,平时,娘一分钱都得掰开用。你要给娘买什么东西,娘不要。硬买下给娘,娘生气,说我花钱手太大。可出门在外,见我大把花钱,娘从不阻拦。娘的道理我明白,就是自己舍不得花钱,但为朋友花钱要很大方。
娘,个子不高,一米六零的样子,人又生的白净,是个不笑不开口说话的慈善的人。我乐意和娘一起出行,有娘在身旁,我长脸。娘说,穷家富路,苦处挣钱乐处用,在朋友面前花钱抠抠索索的,会让人看不起的,人呀,眼睛势利的很。
那时,虽然家里穷,但过年花钱办年货,娘是从不含糊的。每到过年的时候,娘就千方百计置办年货。作为穷人家的孩子,最大的奢望就是过年。
忙了一年的农民,在粮入仓后很快就进入了腊月。
进入腊月之后,年就悄悄地走来。于是,娘又开始了忙年。
每天天不亮娘会喊姐姐哥哥起床,和她一起推磨,推完磨后,天也就亮了。这会儿,娘会坐在灶台旁把磨好的一大盆面糊烙成煎饼。当煎饼快烙完时,娘在锅灶还没燃尽的草木灰里埋几个红薯焐着。等那么一会儿,红薯焐熟后从火堆里扒出来,剥掉外皮,露出热腾腾的黄瓤,吃在口里是那么的甜,那么的香,简直没得说。
娘的年是一跌进腊月便开始的。为迎新年,娘首先要为家人赶制新衣,平时的打裌子、纳底子、补袜子的都是寻常事情,进了腊月,娘就开始了向年冲刺。没黑没白地量呀、剪呀、缝呀,伴着剪刀、线板、尺子的叮当声,伴着娘爽朗的说笑声,我们过年的新衣在娘温暖的手里一件件“孵化”而出:我的小花褂,妹妹的红棉鞋,姐姐的绿棉袄,哥哥的黑棉裤。娘会朗声地唤我们:“过年喽,快来试试娘做的新衣。”
腊月二十之后,娘手头的针线已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清理卫生和忙乎吃的。娘说,除夕那天祖宗和神灵都要回来过年的,家里各处必须要收拾干净,否则就是对祖宗和神灵的不敬。娘平时并不迷信,但在这事上却是特别地虔诚。娘没有文化,娘是在以这种方式,表达一种对自然对人伦最朴素的情怀吧!
过年的卫生,是一项大工程。吃过早饭洗罢锅碗,娘提上一桶凉水,均匀的洒在院子里,再拿来扫把,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是烧一大锅热水,将热水舀进大盆里放在院子里,之后,大大小小的家什一件件搬进院里,整齐列队,等待“洗礼”。屋子的犄角旮旯,橱柜的边边沿沿,炊具的里里外外,娘都会仔细过手,不让其留下尘渍。就连门板、门框、桌椅、屋顶、墙壁等也都要清扫打理一遍。这段日子会经常见娘挽着袖子,扎着围裙,头上盘着手巾,伸着通红、精湿的双手,风风火火地里外擦扫洗涮。娘也偶尔唤我们参预进来,“过年了,大喜(洗)呀,孩子们也来喜(洗)喜(洗)。”大伙一起动手,嘻嘻哈哈叽叽喳喳地“忙”活起来,娘从不打骂我们,也不溺爱我们,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娘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年是快乐的,年是劳累的,年是成长,年也是神圣的。
到了腊月二十三,娘忙碌的重点开始转为吃食,这天,娘会早早起床,蒸一大锅年糕,习俗上讲吃了年糕是封住嘴,尤其小孩子不能乱讲不吉利的话,吉利不吉利的,我们不管,重要的又有好吃的了。娘做年糕的技术绝对一流,红红的高粱面嵌上通红的小枣,光滑整洁,吃起来既黏又甜又软,高粱是生产队分的,大红枣是自家种的,所以,总感觉我家的年糕要比别人家的好吃,好吃也不能多吃的,娘说黏的东西不好消化。
临年的三五天,娘天天发面,面盆放在灶台火洞上,盖上一件旧棉袄用以保暖,早上发了,到中午就能醒成白胖胖的一大盆,娘围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忙乎,蒸包子,蒸馒头,蒸豆馅,娘最拿手也我们最喜欢的是蒸花卷,娘把揣了碱的面,揉好,揪成一般大小的面团,拿一团在手,揉、捏、剪、剔,不大会儿,面团便成了花朵,成了小鸟,成了小猪刺猬。蒸熟之后,揭出来摆放在案板上,那花儿、那鸟儿、那小猪,便都水灵灵胖嘟嘟地栩栩如生。不顾娘的再三嗔呵,调皮的姐弟们总是先把小鸟的翅,小猪的耳朵,或者刺猬的鼻子拧下来吃掉,然后嘻嘻哈哈地高兴一阵子。
大年三十,是娘最忙碌的一天。爹和娘先将堂屋的方桌收拾干净,再将神龛放着的祖宗和神仙的牌位请到方桌上,依次安顿,上供,焚香,祈祷,一直记得彼时爹和娘的神情,那安静那虔诚,会让嬉闹着的我们即刻安静下来。接下来,娘准备团年饭了,炖猪肉、炖鱼、炸丸子、炸豆腐、包饺子,忙忙碌碌直到深夜,团圆饭吃过,疲惫的孩子们都睡了,娘收拾停当,再把第二天一家人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才坐在床沿歇口气。刚下坐下,娘又想起自己的头还没洗。于是,娘又跑到厨房里烧热水,等水沸了,娘将水舀进脸盆,脸盆放在一个木凳子上,娘弯了腰,将头发散开,缓缓浸入水中,从玻璃瓶里抓一把碱面在头上使劲揉搓,盆里的水瞬间混浊了。我一直记得大年夜娘洗头的情景,我们都睡下,外面的鞭炮已响起,娘才开始洗头,我趴在温暖的被窝里,探着身子看着娘缓慢地舀水,缓慢地绞头发,缓慢地擦干,缓慢地在年夜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做着自己的事情。娘似乎很疲倦,又似乎很满足,那影像在庄严而神圣的年夜,在摇摇曳曳灯火的映衬下,显得那么清晰,又是那么心酸。
洗了头,娘又坐在灯下,说要守夜。娘说,每到大年三十晚上,年兽就要从海里爬出来伤害人畜,毁坏田园,降灾于辛苦了一年的人们。因此,娘不能睡觉,坐等天亮。零点不到,娘就催着我们起床开门放鞭炮。娘说,多放开门炮,越响亮,开年的日子就会过得越红火。放完鞭炮,娘就催我们去再睡一会儿。等一觉醒来,拜年开始了,头是一定要磕的。从姐哥开始,按顺序来,爹和娘端坐着,守候着孩子们的祝福。压岁钱是少不了的,每个人都有一份,多少不计,一般是每人两角钱,一律用红纸包着,磕头,说了几许祝福话,娘便发红包。我们姐弟五人一路磕下去,引来一片欢声笑语。望着自己的儿女们,娘的眼睛里满是喜悦,说不尽的慈爱。
那时候,没心没肺的我们总是绕着爹和娘要还没来得及燃放的小火鞭,燃着火鞭挠上挠下的到处玩。村里的小伙伴们叽叽喳喳跑来时,我们就和这些衣着全新的伙伴们相跟着,挨家挨户去拜年,当我们疯玩了一个早晨回到家,鞋底早被雪水浸湿,两只小脚也泡成红胡萝卜。娘总是催赶着我们坐在火盆旁暖脚,脱下来的鞋袜晾在火盆旁,等我们吃完饺子再去出去玩时,鞋袜刚好烤干。
吃过饺子的我们又去满村里疯玩。去供着家族牌位的神龛前随便拜拜,去伯伯、叔叔家里去拜拜,混得人家两把爆米花和葵花籽。当玩到正午跑回家时,娘正在灶前为我们准备九盘九碗的“宴席”呢!
过完初一,便正式“拜年”,亲朋好友间互相走动走动,大人们送点礼,小孩们收点压岁钱,如此这般延续到正月十五。整个的节日期间,我们是整天的玩,可娘一直未闲下,做饭、扫地、接待客人等,一直在忙乎着。
暑往寒来,秋黄春绿,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们渐渐长大成人,娘却一天天地老去。娘额头上的皱纹里,储存着多少生活的艰辛;娘佝偻的背影中,折射出多少岁月流逝的痕迹。几十年间,娘在豆一样小的油灯下缝补洗涮;在农闲时间,娘架起纺车纺线,再织成粗布为我们裁缝衣裳;娘迈着细小的脚步走进风雨,踩出了无数心酸和辛劳。
记得娘七十岁那年过小年前夕,娘又一次张罗着蒸馍馍,但娘佝偻的身子已经做不了了,我和哥决定,就花钱到镇上买。娘晓得后不同意,娘说,你们不做我做!
我知道,娘是做不了了,娘说的是气话。那天,哥哥把买好的馍馍拎回家时,娘啥也没有说。可我知道,娘的心里不平静。
哥将馍和煮好的稀饭盛起端给娘,娘拿起馍吃了一口说,机器做的馍还是没有人工做的好。我说,今天虽没有吃到娘亲手做的馍,可我还是觉得娘做馍比机器做的馍好吃。
娘一听这话就高兴,就忙着给我们讲故事。娘理了一下头发说,村南头的牛娃子林三成天游手好闲的只想耍得好不想干活儿。林三的手脚不干净,喜欢背了人挖东家的菜摸西家的鸡,一天到晚就靠偷鸡摸狗过日子。那日子能有好过吗?
大过年的,大伙守着火盆是听故事的好时晨。我就喜欢听娘讲故事。娘坐在靠椅上,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儿一边给我讲故事。娘讲累了渴了就喝一碗从滚河里挑上来、兑到锅里烧开的白开水。滚河里的水,真甜,就像娘讲的故事一样,一股劲儿就甜到了心窝子里。
娘说,人啊,就要学点真本事才能求个好生活。成天靠不务正业过日子,那日子能有好过的嘛?
有一天,那个林三半夜偷了林二爷家里的苞谷,忙忙慌慌地背回家想赶紧煮着吃。结果呢,等把一大背苞谷打整干净端着倒下锅煮,锅没了,一大盆苞谷轰的一声直接倒在了灶头下,尽是灰。锅可是林三家唯一值几个钱儿的东西了,被人偷了,真是强盗遇到强盗。林三想起这事是气不得也笑不得,他从此再没出门偷过东西了。
娘说,人啊,犯点错误不关事,只要改了就是好人。你看现在人家林三,学了木匠手艺,精得很,上门请的人都排起队呢,家里的小洋楼子都盖起来了。
娘讲着讲着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儿,转身夹几块炭放进火盆里,然后又坐回身来接着讲。娘不识几个字,认识的几个字全是在解放后识字夜校里学的,但娘喜欢听评书,从评书中记着许多故事。
我问娘,怎么过年说这些呢?娘说:不是你写的文章上报纸了吗,我就想我要是识字,这些故事是不是也能上报纸?
我忙说,娘的这些故事全是宝贝呢,能说出这些故事的人太少了,要不是您,怕是要失传了呢!
娘大笑,我也大笑,像洪水冲开闸门似的“哗哗哗”地灌满了一屋子。
一眨眼,娘离开我已二十多个春秋,潮湿的光阴却侵蚀了娘的遗像。又过年了,我想娘啊!除夕那晚,夜深了,全家人都在看春晚,我独自坐在写字间里,翻开相册,看着娘的遗像,给娘说说话。娘,过年了,儿想您。听到我在叫娘,娘笑了。其实,娘一直在笑,娘的音容在我的眼前,在家的房前屋后,在林家庙滚河两岸,在乡下的田角地边,在我的心底……
一边想着娘,一边忙着去敲击键盘,不知不觉我有一种岁月的沧桑和失落感。我晓得,再多的文字都难以表达我对娘的忏悔与追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苦日子过完了,娘老了;好日子开始了娘走了;这就是我苦命的娘。娘健在时我没尽责,我懂事了成人了娘却走了。娘走了,我的世界变了,世界变了我也变了,我变成了没娘的人,变得像一棵小草。母爱如天,我的天塌了;母爱如海,我的海快要枯了。万千百十一,我一声长叹,叹不尽人间母子情......
泪水又不禁溢出,染湿了我的衣裳,也浸湿了我的心房。
作者简介:
朱德成,男,1986——2003在湖北襄阳日报工作,先后任记者、编辑、主编,2003——2013在湖北襄阳市襄州区委宣传部工作,先后任新闻科长、新闻中心总编等,2012年1月至2012年12月在襄阳市电视台任《襄阳周刊》副总编辑和博大集团行政策划总监,2013年1月——2016在《楚天快报》任编辑,2017年至今任襄阳市襄州区老区建设促进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