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

郭秀权

西北的二月，春寒料峭，草木刚刚萌芽，玉兰树却在绿意盎然中盛开着洁白的花朵，散发出浓郁的芳香，每当看到玉兰花开让我油然而生一种对母亲无比怀念的情怀。

我的母亲名字叫玉兰，质朴善良，勤劳贤惠，就像玉兰花一样历经无数磨难却傲立酷寒依然绽放。

母亲是一个命苦的女人，也是一个命大的女人。说命苦是一出生就遭受灭顶天灾，从针鼻宫眼里捡来一条命。母亲刚一岁时就遭遇了1920年的宁夏海原8.9级大地震。当地震发生时外爷抱着我大姨，外奶抱着我母亲同时从上房往外逃生，抱着孩子的俩人卡在了屋门口，外爷力气大挤出去了，抱着我母亲的外奶没挤出去被倒塌的房子压埋在废墟里，人们从瓦砾中刨出侥幸活命的外奶，她怀中的幼儿却已无气息，就把她放大门口的墙头上，都又忙着挖刨压在废墟中其他亲人。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想起还有一个孩子放在墙头，当时是十冬腊月天寒地冻，身体赤裸的孩子别说喘气活过来，就是正常人也恐怕早已被冻死。然而神奇的是当人们看时孩子的手脚竟然还在动，不由惊叹这苦命的孩子命真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母亲讲她嫁过来的那时我们家还是当地的富户，只是到快解放的那几年，老谋深算的伯父在和我父亲分家中串通乡爷（村庄里大小事能说话的长者）暗中搞鬼贪占了大部分家产，只分给父亲一头母驴一个货郎担子和几亩薄地，为此父亲和伯父打了一场死仗。家中打工的师傅为人正直，私下告诉父亲母驴是他拉着去配的种肚子里怀着骡子。几个月后母驴就要产駒的时候，心狠手辣的伯父买了毒药放在草料中毒死了母驴，剥开驴腹看到死去的骡駒，乡邻们莫不伤感落泪。可气的事还有，奸滑吝啬的伯父把母亲娶进门的磕头钱以他是家中掌柜为名据为己有，直到母亲年老患病在床时还在念叨着向伯父讨要自己的磕头钱。为了生计，我的父母亲带着几个孩子背井离乡做生意，过着漂泊的生活，直到解放后才回到家乡。人算不如天算，吝啬奸滑，贪得无厌的伯父解放后划为地主被没收了家产，过着拮据的日子，还时不时地跑到我家向我母亲讨要一些吃的，母亲也不计较从前的怨恨，每次都能让伯父饱腹而去。

三年困难时期，有一次母亲给生产队里切洋芋籽，幼小的我依在母亲身边饿得哭泣，母亲就把一颗拳头大小的洋芋偷偷塞到我的衣兜里，我赶忙跑回家放到炕洞里烧，等不及烧熟就扒出来坐在大门口啃着吃，不料被生产大队姓安的主任看见了，说我母亲偷了社里的洋芋，扣除了我们家半个月的口粮。我记得有天晚上母亲出门找队干部要口粮，我哭着要跟母亲去，由于饿花了眼只见面前白茫茫一片却就是找不到墙上的门，正在屋里苦闷胀气躺着的大哥出来就给了我屁股上一巴掌，当时黑水就从我屁股里喷泄出来在院子里拉了一条线。

为了一家子度日活命，母亲带着我到烂泥河上游的李家埂子地主成分的我五姨家要点吃的。五姨家孩子多，又是地主成分，那年头一样生活非常困难，哪有吃的粮食。我们去的时候，五姨正把家里把荞麦皮烧成灰当面吃，于是就把荞麦皮烧的灰面给我们装了一碗。回来走在路上，母亲看见跟在她屁股后面的我吃荞麦皮灰面把脸染糊得像个黑嘴猫，既心疼又难过，忍不住放声痛哭了一场。

我的母亲善良贤惠，什么苦能吃，什么亏也能吃。伯父和我父母分家的时候，为了多得一份家产，要把我爷爷奶奶分到他那边。爷爷奶奶想和我父母一起生活，伯父就软硬兼施，花言巧语，硬是把爷爷奶奶拉拢到了他家。“文革”时期，伯父家被重新划为地主成分，被强制搬迁到五里之外的李仁沟。生活的困苦让我爷爷奶奶受不了吝啬奸滑，好吃懒做的伯父的打骂，卧病在床连一口冷水都喝不上。爷爷去世后，奶奶更加孤独难熬，终于有一天瘫痪的奶奶哭着从李仁沟爬到了几里地的我家。善良的母亲收留下奶奶，端吃端喝，抓屎抓尿伺候，直到奶奶去世。

上世纪七十年代，刚二十岁准备娶媳妇的二哥患急性肠梗阻因当时农村医疗条件所限无法治疗不幸殁世，还没有步入老年的母亲遭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痛打击，这让命运多舛历经磨难都没有压垮刚强意志的母亲几乎怀疑人生。她时常叹息自己属羊的命运不好，“十羊九不全”啊！或是怀疑自己“玉兰”的名字不好，“玉兰”听起来不就是“遇难”吗？可是，母亲一生遇到的困苦磨难太多了，换作别的女人也许早就崩溃垮掉了呢！

有一次母亲问我能不能把她的名字改了。我深深理解母亲的心理，可难道名字真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吗？我不以为然，就翻着字典给母亲讲玉兰花是一种什么样子的花，这种花高洁、芬芳、纯洁，花香诱人，有自己的个性和脾气。每逢喜庆吉日，人们就会拿玉兰花馈赠，说明它象征着吉祥如意。以“玉兰”作名字的女人就太多了，当时报纸广播里经常听到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下堡寺镇东留善固村有个名字叫吕玉兰的女子，是新中国最年轻的女合作社社长，后来还官至河北省委书记呢！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提起改名的事，我猜想母亲一定相信了我说的话，名字只是代表一个人的符号，与命运无关，要不都是叫“玉兰”人家咋能当那么大的官呢？

自从我考上学参加工作以后，家里生活渐入佳境，母亲才得以扬眉吐气，享受天伦之乐。然而，人说“命苦人走到蜜州不甜。”过上顺心的日子才几年母亲却突然身患疾病，卧床不起。生活的苦难没有压垮她，可恶的病魔却折磨得她瘫痪在床，疼痛难忍，整日以泪洗面。

母亲辛劳了一辈子，穷困了一辈子，唯一的积蓄是她的磕头钱——被伯父以家中掌柜强行索取仅剩的两块银元，被她视同生命一样收藏着，直到临终的时候才抖抖索索颤颤巍巍地从鼓鼓囊囊层层叠叠的衣兜里翻出来一个一块递到我们弟兄俩的手上。虽然是一块小小的银币，我却视若珍宝，多少年来一直珍藏在身边，看见它就如同见到母亲，就想起玉兰花。一花一物，俨然母亲勤劳贤惠，善良慈祥形象和精神的再现，于是决计把它和玉兰的故事讲给儿子、孙子听，把母亲身上的美德像“传家宝”永远传承下去！

作者简介：

郭秀权，男，1959-，宁夏西吉人，原中共银川市委党校学报主编，在中央、省市报刊电台发表大量文字和摄影作品，在国内获奖二十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