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鱼头
方瑞华
桔黄色的晚霞,斜照在一棵高大的香橼树上,在塘村大队部粉白的高墙上留下一片斑驳的碎影。此大队部原是一位徽商的宅子,共有两层楼五间厅堂三个天井,俗称“五间厅”。第一间是门庭庑院,天井两旁蹲两只威猛的石狮子,两边为东西门房。第二第三间为正厅,称“上下堂”。上堂竖立八根大木柱子,撑住比斗还粗的冬瓜梁;下堂是六根方形的石头柱子,支起楼上偏厅。整个厅堂雄伟高峻,气势宏大。上堂除四五百平方的大厅外,两边还有四间正房。下堂两间偏房,东西各有两座楼梯可以上楼,楼梯边全是木雕花槅门。楼上也有上下厅堂和房间。上下堂由一个大天井连成一个整体。照壁背后为第四间厅堂,东西厢房各一间。再往里走是第五间厅,为后院式建筑,门边有石鼓,院墙很高。院中墙上有彩色琉璃砌成的漏窗,形状为石榴桃子芭蕉叶等,还栽种有桂花树、玉兰树、栀子花、棕榈树、凤尾竹等香木佳竹,一年四季香气四溢,沁人心脾。五间厅平时不开门,只有开大会或节日时才可以进去。每到端午节前后,后院中栀子花香气扑鼻,小华总爱趁大人不备时溜进后院,采几朵栀子花带回来插在花瓶中。
转眼间,又到了栀子花飘香的季节。端午节那天,大队长通知说要会餐,宴请全大队十个小队的全体干部,小华妈妈是乡政府妇女主任,现在在塘村蹲点,也在被邀请之列。小华像妈妈的小尾巴一样,跟着妈妈参加了会餐。
五间厅里里外外摆满了酒席。其实酒席就是地上摆满了各家各户借来的洗脸盆,脸盆里盛满了鱼和肉,参加会餐的大小干部们就蹲在地上大吃大嚼。肥腻腻的红烧肉和大块的鱼,在牙齿舌头的嚅动中被抢吃一空。小华也抓了几块肥肉狼吞虎咽。这时,一位穿蓝色风衣的叔叔,敞开衣襟把小华搂在怀里抱了起来,并顺手从脸盆中夹了块大鱼头塞进小华的嘴中……
会餐回家后,小华就觉得喉咙口很难受,像有异物卡住似的,不能咽口水,不能大声说话,一说话喉咙就很痛。开头几天还能哼出声音,后来发展到说不出话,变成了“哑巴”。这可急坏了家人,他们不知道小华得了什么怪病,到处求医找药均无结果。人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看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
每天晚上,无论是漆黑之夜还是月明之时,已过古稀之年的老外婆总是抱小华横放在她的双腿上,把我从头抚摸到脚,一边掉眼泪一边嘟囔着:“你这个讨债鬼哟,你怎么忍心要丢下我走呢?”一边说着,滴滴老泪洒在小华蜡黄的脸上,热乎乎地。小华当时太小,不知这人世间至亲至情的重量,更不知何为“讨债鬼”。上世纪六十年代天灾人祸,造成百姓生活还很贫苦,农村医疗条件差,小孩夭折的多,夭折的小孩就被称为“讨债鬼”,说父母上辈子亏欠了他的,他活几年就走叫“讨债”。如果小孩在出生时就夭折,谓之为“小讨债鬼”。小讨债鬼出世时产房中往往会出现大老鼠、蛇等异物,它们咬死小孩帮小讨债鬼“讨债”。因而产房中往往放着对付它们的东西,如烧红了的火钳等,看见有老鼠或蛇出现,就狠狠夹住它们的脖子不松手,直到把它们烫死,此小孩就能长命百岁平安一生。
小华外婆误认为小华也是讨债鬼,故而每天抚摸小华时都要哭求小华,不要做讨债鬼令全家人伤心。小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鱼头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外婆像以往一样,照例又把小华放在她瘦骨伶仃的双腿上,流着泪把小华从头按摩到脚后跟。当再按摩到小华的颈部时,小华忽然觉得喉咙口又痛又痒,“哇”地吐出一口血痰,冲着外婆叫了声“姨吔”(徽州人常把奶奶或外婆称“姨”),声音很轻微。小华外婆先是一楞,即而反应过来,她高兴地站了起来,把小华举过头顶,激动地大叫起来:“我的小囡又会说话了!我的小囡不是讨债鬼!……”
外婆在小华吐出来的血痰中,找出了一块半寸多长的弯月形开杈的鱼骨头,这鱼骨头上沾满了血丝。原来这鱼骨头就是罪魁祸首。咦,生命力之脆弱,与生命力之顽强同系一身,命悬一线又妙手回春,外婆的至诚感动了上苍,真是上天眷顾,天无绝人之路也!
作者简介:
方瑞华,安徽黄山市歙县人,大学文化,中共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乡村》散文审编编辑。先后出版《华风瑞影》《徽风丽影》《歙风练影》三部文学专著。《华风瑞影》入选“中华素质教育丛书”,跻身中国教育学会“2009年影响教师成长百部科研论著”,并荣获三等奖。散文《云海日出》收入《全国大学生游记选》、湖北省《黄冈语文读本》、福建省《快乐语文》、山东省大中院校阅读《语文》读本中,还被东坡语文教学资源网作为美文做成课件,在网上广泛传播。《黄宾虹故居掠影》收入黄山市《语文》乡土教材。在全国多个报刊杂志发表200多万字的散文小说人物传记文学评论等。受聘中国教育学会中学语文课堂教学研究中心研究员。个人辞条被收入《中国专家大辞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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