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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形之城（散文）
红榜作家 王建生
如果不是下了高速路就走进通城县城，走进那座规模不大但陈列文物颇丰的通城县博物馆，走进风景如画的药姑山古瑶村落，走进厂房林立的工业园，走进那位百岁老人的歌声里，我对通城县的认识便还停留在过去的时光中——山路崎岖，生产落后，街道窄，房子旧。至于通城的那个“通”字，只能认定为通城人世世代代的祈盼。
参观过通城县博物馆，我便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仅用“历史悠久”之类的词汇解说通城，远不能解渴。1982年，通城境内尧家林遗址出土的大量石器文物雄辩说明，大约5000年前这里就有人类居住，至北宋设县，通城迄今950余年。而且，中华神话宝典中，“盘瓠与三公主”的故事就诞生在通城。传说盘瓠为一神兽，瑶族人尊其为始祖，盘王。盘瓠是楚国的忠臣良将，他所处的年代外族频繁来侵，国王昭告天下英雄，谁能取敌王之首级，给予封地、赐婚之重奖。盘瓠勇敢揭榜，并夜入敌营，杀了敌王。国王高兴，给予诸多赏赐，可盘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终于得满心愿，娶三公主为妻。回到楚国南边的龙窖山（药姑山），过起了夫妻恩爱比蜜甜的人间生活。
龙窖山，跨越湘鄂两省四县，空气温润，土层肥厚，故而茂林修竹，草药品种繁多，既是瑶汉祖先的福地，又是通城后人的圣山。盘瓠和三公主在这里生育六男六女，各得一姓，始为古瑶十二姓氏。另一说：生育三男一女，形成后来的苗、瑶、黎、畲四族。
盘瓠的后裔是智慧的民族，位于通城县的龙窖山下，至今还遗留着他们垒石而居、垒石梯地、垒石构桥、垒石砌井、垒石护渠、垒石铺路、垒石筑坟的遗址，所有生产工具皆由磨石而成，甚至射猎的箭头也是锋利坚韧的石头片。他们所垒的石墙石岸，或圆或方，缝口光滑而不粗粝，就连屋面都是石头铺盖。厚重的垒石文化是瑶族先祖伟大创举，无一不承载着历史的沧桑和民族的顽强。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他们凭着自己的双手创造出自给自足的生活，一代又一代地繁衍生息。至公元六世纪前后，相关史书便开始有了“莫傜”的记载。隋唐时期的“莫傜”，生产方式已发展至狩猎、捕鱼和农作物种植。“渔父天寒网罟冻，莫傜射雁鸣桑弓”，杜甫游洞庭湖，留下了“莫傜”人生产生活的诗句。史学家认定“莫傜”的出现，标志着瑶族共同体的正式形成，是现代瑶族的最早雏形。龙窖山也被认定为瑶族先民的祖居地和最古老的千家峒。
为谒见盘瓠，我们在紧一阵缓一阵的阵雨中走进了药姑山古瑶村。清凉的雨水，洗涤了碧绿的群山，也降低了酷暑的高温，还淋湿了手捧“拦门茶”瑶族姑娘的服饰，当然，也愉悦了我们的心情。古瑶村南头有一栋百年老屋，房舍数十间，据说曾居住过二十多户人家。如今是古瑶文化陈列馆。进大门，过天井，便是雕工精美的立柱正堂，正堂中央端坐着魁梧的盘王。他身着民族服饰，长袖过腕，左掌抚膝，右手握拳，庄重儒雅，又不失威猛刚强，那双明亮的眼睛放射的是坚定和力量。瑶族人爱他敬他，不光因为他是瑶族的始祖，还因为他是瑶族的守护神。那一年，为逃避官府逼税追杀，瑶族十二姓的头人聚首龙窖山，并作出了全族迁徙的痛苦抉择。头人们祭拜先祖后，将一只牛角锯为十二截，相约500年后，凭此信物再回龙窖山团聚。之后，龙窖山的瑶人（传说有三万之众）口诵“瑶人出世武昌府”，挥泪而别，踏上了向南漂过洞庭湖的迁徙征途。听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很难想象，久居高山的瑶人，绝大多数没有机会见到“江海湖泊”，谈不上有“玩水”的经验，也没有足够的渡船，更何况又是拖家带口，挈妇将雏，根本就不可能跨越洞庭湖“海洋”般辽阔的水面。果然，勇敢的人们与狂风巨浪搏斗了七天七夜，仍不见彼岸。就在亡族灭种的危急关头，头人们许下重愿，祈求祖先庇护。盘瓠听到了后人的呼唤，毅然出手平息了风浪，救下了大批的幸存者。渡过洞庭湖的瑶人落脚于今天的湖南永江一带，在那里建立新的千家峒。再后来。部分瑶人继续迁徙，定居广东、广西的山区以及云贵高原。这就是神话“漂洋过海”和盘王的来历。
雨中的龙窖山，黛青水墨，云雾缭绕。瑶族远祖的神话故事，深藏于幕阜山的褶皱中，堪称中华民族史诗园中的一朵奇葩。
雨后的隽水、秀水，两条河流，波涛盈岸。河水奔流而下，出幕阜山，经通城县，注入长江，流向大海。旧时的通城因“水路通、地势顺、直注武昌城”而得名。而如今的通城则据崇山峻岭之秀，兼平川沃野之娆，汇瑶汉文明、荆楚气韵、吴越风情于一炉，既实现了区域交通上的“通形”，还铸造了古今文化的通达。且不说数条通村路，通到每一个自然湾，许多农家开上了汽车；单说两条高速公路南北贯穿通城全境，与湘鄂赣周边城市形成一小时交通圈。市民去省城，出门上高速直达武汉三环线；迎送嘉宾贵客就近岳阳机场，距离才50公里，约半小时车程；货物出进走水路，从城陵矶新港上船，陆路运距不足80公里。20多年前，通城人做梦——通江达海，海、陆、空立体联运。如今，终于梦想成真。
货物流、资金流、人才流，带动了通城县的发展与繁荣。那天，通城县委宣传部部长如数家珍，通城县涂附磨具产业亚洲第一，市场覆盖20多个国家与地区；电子信息产业生产厂家多达18家，其中一家成功上市；医药物流产业成为湖北省定点博士后基地，多个品牌产品挤入中国“十佳”；还有建材陶瓷产业、油茶产业……脱贫攻坚战胜利后的农村变化最大，村湾绿树影映，溪水潺潺；民居小楼房整修一新，粉墙黛瓦；垃圾分类，由村委会集中清运。龙窖山下，已经没有瑶汉之分，有的是携手融合，传承好古瑶文化，广场上天天有歌舞，早晚有欢笑。村民开办民宿、种植特色农产品、售卖山货，在自家房上插红旗挂灯笼接待游客。那天，内冲古瑶村的小河旁，百岁老人扯开喉咙唱起了山歌，“一把扇子七寸长，一人扇风二人凉……”瞧见围过来听歌的人多，老人一口气唱到了“九把扇子”，一位朋友不过意，掏出百元大钞，老人老半天不肯接受，连说“使不得”，还说“唱一唱，自家快活”。
通城人把祖祖辈辈的期盼变成自觉的行动，久久为功地在“通”字上做文章。而且，难能可贵的是精神层面的通达，远胜过物质形式的通达。
如今的通城，可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通形”之城。
原载《长江日报》
王建生 中国作协会员 红榜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