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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晓】
秋分,光阴里的农民父亲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09-23 06:54 发表于山西


每当秋分,父亲就会念叨起农时谚语:“秋分时节两头忙,又种麦子又打场”“白露种高山,秋分种平川。”进入秋分便开始了秋收、秋耕、秋播的“三秋”大忙。在我的家乡,原秋玉米基本收完,回茬玉米正饱满籽粒,谷子更是压弯了沉甸甸的穗子。棉花吐出朵朵白絮,烟苗拉长由绿变黄的宽条叶片,正是采收的关键时节。而顺应时令的播种,对于小麦来年的收成特别重要。“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麦子适时早播可以争取充分利用冬前的热量资源,培育壮苗安全越冬,为小麦生长乃至丰收奠定坚实的基础。
秋分时节,农民父亲,一半是白日田间忙碌,一半是黑夜槽头相伴。下户有了自己的土地,令父亲十分兴奋,终于有了可以自主种地打粮食的一方田地。而耕种离不开耕牛,从购买到繁育,牛成了他最牵挂的亲密伙伴。白天他驾牛犁地,夜里他住在牛窑,牛嚼麦草的声音是他最动听的音乐。添草饮牛,除圈垫土,他把牛侍养得膘肥体壮。牛也回报他甘愿驱使,埋头躬耕,它也把农活干得不折不扣。秋分农田忙碌,连种带收,有了牛的给力帮助,庄稼收得顺利,种得及时。每每这时,坐在地头,倒着鞋里的细土,吸着旱烟袋的父亲,一面望着妥妥当当的田地,一面长长舒一口气,笑吟吟地说:“‘紧张庄稼,消停买卖’,咱家田地收拾得利落,全仗这牛了。”似乎人都不算啥,这地全都是他的牛的功劳。

秋分节气,对于天下的农人来说,一半是属于节气的,另一半也是农人的。农事成就了节气,节气又指导着农事。中国农民在天地间耕云播雨,历久弥新,不断观察,不断印证,不断实践。天地间的事物,在长长久久的时光隧道里千变万化,无不经过他们用心的体察与感知。太阳的升起降落,月亮的阴晴圆缺,大地的温暖阴冷,河水的奔腾凝固,草木的荣枯生长,以及飞禽走兽的鸣叫吟唱,等等,他们都从中找到其自然规律,了解其变化的种种表象。一种作物,对四季有不同的感知。一茬庄稼,对一年有不一样的要求。农民在土地上,在田园里,在五谷间,他们是最忠实的朋友,最亲密的伙伴。他们能最敏感地体味出那种细微的变化。春风唤得苗儿醒,夏雨浇灌庄稼长,秋阳饱满颗粒成。在这样的秋天,在这个秋分,秋风唱出的是农人醉心的歌谣,秋晒涨红了农人丰收的笑脸。秋分节气的父亲,可以让母亲炒一盘久不见腥的荤菜,可以往粗瓷碗里倒上二两老白干,可以夹一口菜,抿一口酒,来它个一醉方休,也可以睡个安稳踏实觉了。

秋分节气里,我又一次想念父亲。农民父亲,土地是他的命根子。最早他是有属于自己的土地的,那是一块靠近黄河,在大河的北岸。黄河边的沟壑间有一弯潺潺溪水,浸润过那片肥沃的田地,又静静流过他的那个桃园。可是,后来就都归了农业社。入社时他满怀期待,从初级社到高级社,一直到人民公社,大集体的土地一直都还是父亲这样的农民耕种,日子却渐渐过成了“王小二的年”。也不知是父亲把农民干老了,还是只有老年人才是农民。岁月流转,土地又交还了农民,这让老年农民的父亲喜不自禁!
从春寒料峭往麦地送肥,到夏日骄阳苗间除草,从秋色晨光耕地,到冬天飘雪积粪。一年四季,春花秋实,早霞暮色,风雨无阻。田埂是他永远走不尽的人生长路,耕种也就成了他农民职业的不懈追求。一张老犁,两头牛拉紧了套绳,还有那挥鞭佝偻着腰背的身影。一把磨光木把的锄头,两只积了厚茧的粗糙大手,嚓嚓的锄地声响在绿苗间。一顶缺了边沿的黑草帽,一肩尘土落满的粗布衫。那风吹日晒古铜般黝黑的肌肤,那岁月刻蚀皱纹纵横的脸膛。这便是农民父亲真实的影像。他把这一方田地,当作心中最美的图画,锄头如笔,汗水泼墨,锲而不舍,用心描画在蓝天下,呈现在沃土上。种了一辈子地,侍弄了一茬又一茬庄稼,竟然让地里不生杂草。也引得一些年轻人议论:“真是个老庄稼把式!”说不上那是称赞还是笑谈。我知道,那些荒草疯长的季节,父亲一锄一锄除掉入侵田地的草,保住了他的庄稼苗。我劝父亲莫太费力气,他却说:“种庄稼哪能怕长草。一料收成,露头就锄,庄稼才不会被荒草淹没。”父亲也不是天生和草有仇,他只是以庄稼人的本分,护得了庄稼就容不下草。正如他说的那样,庄稼长在地里,荒草长在草坡。

一心一意种庄稼的父亲,盼望着收成。种了一辈子庄稼的父亲,更盼望儿女成材。他的一群儿女,早先因没条件上学读书,早早回到农业社干活。有些“重男轻女”陈旧观念的他,曾努着心劲供大哥念书,谁知大哥死活不开读书这一窍,他只好骂了句“烂泥巴上不了墙”而作罢。到了我,从小就受到他的重视,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他一直没有放松对我的管教。时常和老师走动,农家的瓜果李桃,南瓜豆角也总会给老师送,因为除了这些,家里别无长物,而老师又让我带了回来。我羞于他送东西,心中有老大的不快。好在我的学习成绩还行,作文常常贴在黑板上。这让农民父亲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多了几分自豪与荣光,内心生出更多的祈愿和希望。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父亲千般叮咛,万般嘱托,让我抓紧学习,切莫辜负了读书的大好时光。这全都为让我离开土地,离开农村,不再当农民。虽然他做了一辈子的农民,深爱脚下的土地和庄稼。他一边把双脚牢牢扎在土地里,一边又努力用收获换取我的双脚不再踏入泥土。哪怕他再苦再累,一把汗水一锄头挣扎在日头下,也希望我走出村子,走进城里,不再吃苦受累。即使我后来走进了城里,脱离了农活,成了一名“吃皇粮“的国家干部,他还时常念叨:“就是没能上大学。”在他的心里,上到大学就是把书念到顶了。没能供我上完学是他的失职似的。

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一年又一年。从立秋到霜降,从播种到收获,一季又一季。节气轮转,气候变换,秋分如同一个驿站,走过的是一路辛劳,开启的是欣喜收获。农民父亲,他的人生辞典里,一半是庄稼,一半是儿孙;一半是土地,一半是人生;一半是收获,一半是辛劳;一半是沧桑,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眼泪。
如果用时间这个词拓展开来造句,我想写的一句话是:光阴里的父亲,一辈子种庄稼,是个农民。
2021.9.23古虞观雨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