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口程氏义举

汪晓东

潜口是黄山的南大门，今朝正在打造一个养生小镇，这里的山光物态，宜人宜居宜休闲养生度假……

昔日潜口有个海公庙，它位于潜口街上的后村（也叫“海村”）。话说清朝乾隆三十九年（1774）村中程姓人，感念海瑞的恩德，倡导村民募捐建筑了此庙。庙不甚大，估摸占地半亩许，是个天井式有回廊的徽式院落。院落的南北山墙高耸，呈人字形状。人字墙下，有个圆形花瓣状的透气窗口。东西墙体高低不等，西墙高而密不透风，墙内有神龛位，倚墙角而筑起的享台上可供祭品摆设，墙面上还有海瑞的巨幅画像。而东墙较西墙略低，相对宽阔且开有门洞，这便是海公庙的脸面，门楣之上有许翰林于民国二十五年（1936）题写的匾额“海公介公祠”。这是一个红砂石横匾，许承尧的署名落款为竖写——孩提时的记忆总是如此记忆犹新。

据当年我的奶奶说，海公庙这里还不定期举行庙会，选聘戏班子来唱戏。很早很早之前曾是潜口大队友谊生产队的仓库，之后农村包产到户，仓库肢解后分给了农民，农家又改建成了民宅。许承尧书写的匾额，成为农家筑房基础的出面石，永久地压在了墙脚下。

这里有大小晒坦各一，好几个生产队在这里晾晒稻谷，扬尘留种。孩提时，我们这些如今六十开外的人，还记得帮助大人推着谷耙，抢收稻谷，与“打风暴”比拼速度的情景。当然那时的手忙脚乱，也曾妨碍着大人抖箪入篓，颗粒归仓，但从未见有哪家大人责骂，“快，快把那边的箪卷起来……”不然谷种会被雷雨打湿，而影响来年播种。

大晒坦边有个叫程德胜的中年人，因为肚子挺如扣半球，常年穿着背带裤，村民喜叫他“德胜倌”。虽说是个农民，但总觉得其有着些与别的农民不一样的本事，日子比别家过得更好些，时常见他家去街上剁肉、打豆腐，还时不时对我们说起海瑞庙的故事，说着说着又扯起了“海瑞罢官”——从这时起我心中知道了海瑞是个清官、好官、为民请命的官。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笔者师范毕业成了他的忘年交。他带着我乘着他的“重庆嘉陵”摩托车，走街串巷收集文玩，有书画、有杂件，更多的是旧书籍。他将那些能变现的书籍卖到文物商店，又选择了那些名家字画捐给了一家宾馆。然后宾馆老总易位，那些古旧书画也不知了去向。我依稀记得有査士标的书法、黄宾虹的山水，还有沈周的字画……

时年在中央教科所任职的汪世清、人民日报社理论部的胡志仁，还有上海音乐学院的教授胡志义及市内工作的胡志礼等长辈都是潜口人。他们在春节期间拜访他时，他都会叫上我一同闲聊，从而让我对潜口的人文历史知晓了大概，特别是他滔滔不绝地述说他们程家的前世今生，总是喜形于色：

一是程姓历史渊源与新安程姓

程姓，史传帝喾时（轩辕黄帝的曾孙），人类开始取火加工食物，由于火种不易得到，喾派已故帝颛顼（喾叔）的曾孙重黎管理火种，官名“火正”，也称“祝融”。此后，重黎的子孙一直继承此职务。

程氏得姓最早是在商周之际，重黎的后裔子孙伯符，又称乔伯。他向明宣王献策有功，在周武王伐纣之后被封于广平（今河北鸡泽，后周成王朝由改封伯符到洛阳的上程聚地域（今河南洛阳、偃师一带）建立程国，子孙从此以国为姓。

新安地区程氏是在西晋永嘉之乱（307-312），程元谭自东阿（山东济州）南渡入新安，佐琅琊王于建邺，又代理新安太宁。保境安民有善政，民请留之，赐第于郡西篁墩。永昌元年（322）卒于郡，子孙有的外迁，有的遂世居焉（见《新安名族志》第18页）。至13世孙程灵诜（514-568），字元滌，居海宁（今休宁），少以勇闻于里。梁太清二年（548）矦景乱起，灵诜招集乡勇，起兵保乡里一举著闻，获受众拥，至南朝梁元帝（552——554）登基，灵诜上表效忠，受命谯州刺使兼领都督新安，授散骑侍。后官兰陵太守，封重安（遂安）县公。卒后赠镇西将军谥“忠壮”，葬故里黄墩。

二是程姓入新安，朝朝有仕宦，冠冕盛门

名宦蝉联，灵诜生子22人，多数战殁沙场，惟长子文季、次子文祯、五子文灿三人衍脉。

程富，灵诜5世孙，居休宁。隋末佐越国公汪华起兵抗隋，参与保障新安六邑，后与汪华一起归顺大唐，授总馆府司马，封休宁县侯。

程牢，灵诜13世孙，歙邑潜口人。约在后唐（923-936）登进士第，历官福州刺使。避黄巢乱，复迁里之后村（其父程建居潜口前街）。（见《新安名族志》第21页）

程奎，字国光，歙邑潜口人。明万历5年（1577）丁丑进士，授工部主事，奉旨榷木荆州，拒贿份奉廉，清谨为政，授光禄寺卿、太常寺卿。年迈辞官归里，仍不忘植树造林，造福乡里。

程模，歙邑潜口人。明万历22年（1597）甲午乡试举人，授江西万安县知县，多惠政及民，士民怀之。模嗜文，著有《旌奖录》、《云江政纪》、《风木图》、《陟岵余哀》等集。

程姓在徽州亦为著族大姓，登第入仕、俊彦众多。休宁、婺源、黟县、祁门、绩溪不乏其程。其中，休宁科第入仕于各朝总数高达45人，列汪、吴之后，其他大姓之前，为徽地三大显赫门第之一。

“德胜倌”曾对我说，徽地我程姓儒硕名士济济，对徽州文明进步贡献卓越，如徽州是“程朱阙里”，崇儒勉学含蕴深。

徽州程姓及其故里是泱泱中华几千年儒文化之集大成“程朱理学”的始祖和发源地。史载，新安程姓自东晋初程元谭迁居新安篁墩始，族系兴旺。传至28世，一个名叫程泽的嗣后，从篁墩迁到河北中山博野。至32世时，一个叫程希振的后裔，又从博野迁到河南洛阳。再到两个曾孙：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兄弟，创立的“理学”学说，在宋被推崇为儒家的正宗。程颢、程颐从而成为儒文化的著名思想家。潜口程氏，即是这时有篁墩迁徙而来，先居潜口街头，后居潜口“海村”，即海宫庙一带。

而后继承和发展“理学”思想的南宋朱熹（1130-1200）。其先祖朱涔于唐乾符间避黄巢之乱迁入新安歙邑篁墩，涔子再迁本郡婺源。熹为新安朱氏9世孙。故篁墩世有“程朱阙里”故名。

有新闻报道说1993年，河南二程的后裔，为修订河南程氏家谱，专门派代表到黄山市寻根问祖，觅找历史萍踪，到了篁墩故里寻迹两地程氏之间的宗源关系。太史公许承尧撰《歙事闲谭》亦记载新安程氏转徙中山博野、河南等地科举入仕名宦的历史籍源史料。由此可见，“德胜倌”的徽学功底。

程颢（1032-1085），字伯淳，珦长子。北宋嘉佑2年（1058）进士，官至监察御史，创“理”学学说思想体系，遭论新法罢贬。元祐初复为宗正寺丞，卒后谥“纯”，追封河南伯，从祀宣圣庙。著有《识仁篇》、《定性书》等哲学著作。

程颐（1033-1107），字正叔，颢弟。北宋元祐初聘为崇敬殿说史，亦以言论者罢职。后得赦，卒后谥“正”，追封伊阳伯，从祀宣圣庙。颢、颐兄弟同为“理”学思想体系的创始者，著名的儒学思想家。著有《易传》、《春秋传》。兄弟两人史称“程朱理学”的始祖。

说到程姓徽商多善贾大贾，时在上海音乐学院的胡志义教授言：沪上多有“翘楚”

程姓营商诚信致富多善贾，大贾。史有“十万大公”，晚有“翘楚”之誉，在徽商中有举足轻重之地位。

程姓盐商大贾，家财万贯，富埒王侯，和其他徽商大贾一样，竞尚奢丽，豪华显阔，在扬淮大筑豪宅，精建园林。如程梦星构筑篠园、程晋芳兴建漪南别业与盐商巨富江春的江园、汪玉枢的南园、马日琯的小玲珑山馆、郑士介的休园、黄履暹的黄园均为扬州最为驰名的名园之一。

而近代徽州程姓名士，精英为徽文化增光添彩，“德胜倌”曾把他整理的资料送给我这位时在《歙县教育志》任编辑的徽学新人。有资料如下：

程啸天（1911-1984），名岳，字仲芳，歙虹梁人（今徽州区岩寺虹光村）。新安画家，早年拜张伯英（曾任日本东京中华南画会会长）、黄宾虹为师，专攻国画山水。在上海作山水画《山村烟雨图》，参加“松沪画展”被上海《新闻日报》选登。啸天书画以写意山水为主，有“山川浑厚，草木华滋”的韵致，笔墨酣畅，清新可人，承传和发展新安画派风格，画作多次参加省、市、全国画展。晚年在黄山开设画室，弘扬新安优秀文化艺术。为安徽省文史馆馆员，新安画会副会长，撰有诗文画论稿，出版《程啸天画册》。

程亚君（1921-1994），字轴子，歙县城人。早年参加革命，在新四军从事版画宣传工作。建国后参加抗美援朝，创作《保卫》《树荫下》等版画作品。1957年转业后在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上海画院和上海书画出版社从事领导工作和创作活动。在有利的环境中能与上海众多名书画家共事，切磋画艺、共讨艺事，深入全国各地名山大川体验生活，感受大自然。曾创作了《皖南山村》《秋色》《早春图》《天府山城》等画作，并于1984年在上海美术馆举办山水画展，1988年出版《程亚君山水画选》。1991年安徽遭特大洪灾，于上海朶云轩举办《义卖赈灾画展》支援家乡灾民。程亚君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美术家常务理事。晚岁遭家庭纠纷，收藏名画被续妻所骗，一时激愤而成植物人，不久卒亡。

程自立（1912-1996），曾用名钟乐、白羽、西云等，黄山太平人。1933年毕业于上海南洋高级商业学校。抗日战争爆发后回故里参加抗日宣传活动，翌年参加中国共产党，历任太平县组织科长、部长、县委书记；芜湖、繁昌县委副书记、书记、皖浙赣工委组织部长。建国后，任皖南区党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秘书处长、池州地委宣传部长、省委工业部组织处长。1953年后调淮南煤矿专科学校、合肥矿业学院、合肥工业大学、武汉机械学院、水运工程学院、党委副书记、副院长、院长等职。

当然这些文字资料我一直保存至今，现又通过查询《新安名族志》及府县志书做过校勘。

为肯定程德胜先生的义举，汪世清先生还填词赠之，那阙“一萼红”成为程家的传家宝。

《一萼红》

余故家在歙县潜口，距黄山百里而遥，有阮溪流经紫霞山下。春秋佳日，山光水影，绚采夺目，引人入胜。余儿时最喜游眺其间。偶一忆及，犹撩乡思。

忆童年，记纵情游眺，最喜阮溪边。岸紫荆花，坡丹枫叶，山色终岁斑斓。试凝望、紫霞山顶，叠嶂外、黄岳耸云天。如剪云门，脱羁天马，南北岿然。

何恨此身如寄，早萍飘蓬转，湖海风帆。百里峰峦，廿年梦寐，归思遥绕家山。想今日、田畴如画，映秋光、稻菽浪重千。伫望霞山练溪，好景空前。（原注：云门，黄山峰名。天马山，在歙南）

当年，我还曾撰文在省城的《富园》杂志、市里《黄山日报》发表《农民文物收藏家程德胜》，盛赞其爱惜乡邦文物，结交文人雅士，传授徽文化的事迹。

今程先生“德胜倌”已作古数年，笔者著文寄语《新安程氏聚落与徽州社会》课题组，结集书中，以示纪念。

作者简介：

汪晓东，系徽州本土文化学者，喜诗歌散文，供职徽州区政府，任机关事务中心三级调研员，主司徽州区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