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敏与秋海
桑民强
她每次到图书馆去,总能瞧见她。他白净瘦削的脸是她喜欢的那种斯文,透过时尚的眼镜能窥见他两个清澈的大眼睛。他有礼貌地和管理员和熟人招呼。看得出来管理员阿姨也喜欢他,阿姨是个聪明人,她好像发现她在特别的关注他,于是就在她面前一次次有意无意地说:“这小伙子是大学刚毕业,听说家里条件也不错。”她惊慌心中的“秘密”被阿姨洞察,但心中又像突然有了一只小鹿不时地蹦蹦起来。
在图书馆里,她抬起头,装着在看书柜看桌椅看其他读者,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乱扫,但一旦小伙子低下头去,她又会偷偷地看个不够。她知道自己在心里爱着他。一次她拿了二本杂志,坐在那里好半天了,才翻动了几页。小伙子抬起头来,很动人地笑着,说:“你能让我看看你手中的另一本么?”她愣了一下,马上荡起笑意:“当然。”然后就递了过去,小伙子并没有再看,而是与她轻轻攀谈起来。就这样,她与他有了第一次接触。
其实,他也早就注意到她。他很喜欢她这种温文而静的样子,披肩长发,鹅蛋形的白皙微微泛红的脸在窗前凝固成俏的剪影。她仿佛时时在沉思着什么,这是一种静谧的美。一种青春的活力在这静谧的美中蒸腾,但并不抢目,而是给人一种淡淡的馨香。而且她是那么地好学,内心的渴望很强烈。尽管美中不足是她的右脚有那么点瘸,但并不破坏她的风韵。他与她经常在图书馆见面,每次都要谈到馆门关闭才肯离开,俩人都感到一种吸引在增长。前半个月,他对她说,他因为工厂里活计忙,这几天不能再去图书馆。他住在城的那头,而她住在城的这头,因此商定用信来继续每天图书馆的交谈。或许有些话用信来说出来更容易一些,所以每封信都装满了爱与欢乐。他每天给她来一封信,而她也每天给他回一封信。写信寄信成了俩人生活中的重大事件。
颤抖地拆开信封,一张雪白的信纸上就三个黑体字:我爱你!她看着看着,一串串眼泪滚落下来,打湿了这张信笺,她也不擦,任其幸福地流淌……
谁知幸福结束得这么快。那天她遏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冲动,到他家去找他,邻居们窥视着她与她的脚。他也发现了这要命的一点,好像对她的突然到来不那么热情,她有些慌乱,她怕失去什么。这以后,那头的信骤然少了,最后在她的再三催问之下,他回了封信,说俩人头脑都太热了,互相并不了解多少,谈恋爱还早了一点,就做个朋友吧,当然是不写信的朋友,只是在心里有那么一抺人影儿的朋友。口气理智得很,对她却分明是残酷。因为她已踏足进去,拔出来是痛苦的,她也醒了,自卑又狠狠咬了她一口。
她与别的女孩不同,她是女瘸子。她第一次深刻地被残疾这两字刺痛,残疾的女孩不敢说爱,残疾的女孩要藏起浪漫,这对某些女孩来说是痛苦的,但无可奈何。
好在她最终没有被痛苦的海水淹没。她收拾起感情的残枝枯叶,将其藏在心底深处。她要将精力用在钻研学问上,她上了电大,克服种种困难,抛弃象她那样年龄女孩的贪玩任性,一头扑到十几门功课的学习中去。
有一位男青年也是读电大的,他开始注意到她的气质与韧劲。慢慢地,他爱与她交谈,与她一起上学,与她一起学习。或许是他的真诚,或许是他的理解,她往昔的伤痛慢慢地淡化了,爱情的憧憬又占据了她的头脑。她庆幸自己又遇到了知音,而且是一个真正的白马王子,个子高高的,相貌堂堂,举止高雅,谈吐文明。但是,这事不知怎地被他的父母晓得了,他父母使出深身的解数来加以阻挠。他无法抗拒亲情的热泪、冷泪和仿佛坦心置腹又带有胁迫的劝告,只得自行关闭了爱的闸门。当他将此痛苦且无奈输送给她时,她已经不感觉那么痛了。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残疾女孩就不该拥有爱情,就不能得到心中的白马王子,就不能有一点浪漫的生活。
她关闭了爱之门,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中来,她独处时,悄悄地舔着自己血迹斑斑的伤口,要愈合看来还要相当漫长的时间,而且到那时,那疤痕将永远存在。她依旧是一个带着微笑的姑娘,但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这是两次事件换来的,她不再主动出击,而等待着上帝的恩赐了,因为她知道在世俗的人们眼里,她不配拥有十分美满的爱情,因为她本身就不美。人们往往将内在美忽略不计的。她能容忍世人蔑视,她不愿迁就拉郎配的婚姻。这以后三年,有不少人向她求爱,她回绝了。她在寻找一个真正爱她的受得起风浪的男人。
她单位是一家福利工厂。一般福利工厂里的健全人总是瞧不起残疾人的,认为技体不健全的他们只是顶了个名誉,真正苦干的是我们。所以对残疾人不太在乎。但有个叫秋海的小伙子不是这样的,他对厂里的男女残疾人有恻隐之心,而且尽可能地帮助他们。
有年夏天,几个男残疾人在车间的角落聚在一起干活,突然头顶上的吊扇不动了,这天电工恰巧外出了,他们乞求懂电工的同事,当然是健全人,帮一下忙修理一下,天气热的不行,汗水淋漓怎么干活,但会修理的健全人不吭声。这时,秋海站出来了,他放下手中的定额活计,借了梯子爬了上去帮吊扇修好了,她见了有点心动,问秋海怎么修好的,秋海不在意地说,其实活儿不难,电线接触处接触不良而已。只是听说秋海由此耽误了自己的定额活,被厂里扣去了一些钱,但他并没有大声嚷嚷以示委屈。
还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猛,几位女残疾人下班无法下班回家,正在她们急成一团时,秋海借来了一辆三轮车,让她们坐在上面,踏着她们,将她们一个个送回家。秋海特别注意汪敏,不过这些都是悄悄的。有一次吃中午饭时汪敏的饭盒被别人换了,汪敏吃不惯别人的饭菜,也嫌人家的饭盒不卫生,这一切都被秋海看在眼里,秋海将自己的饭盒捧到汪敏的面前,掀开饭盒,里面是丰富雪白的米饭,米饭上覆盖着一块焦黄喷香的鱼块和一碟雪里烘菜,干净亮目,在秋海真诚的目光下,在他一再微笑的邀请下,汪敏这次终于接受了他的好意,而秋海也大口大口品尝那盒别人错留给汪敏的饭盒。
有段时间汪敏跟着秋海学习机器操作。秋海是个乐天派,平时总露出个笑脸或嘴里哼几段歌曲。但是汪敏这段时间发现秋海心事重重。抽空汪敏问他这段时间有什么心事。他说没有啊,那你干嘛绷着个脸,他说你真要我说?汪敏说,当然啰,“好,那我就说了,看着你不高兴,我也就高兴不起来。”他说完这句话,脸红了整张脸,低着头半晌不吱声。后来又说,我看你沉默寡言的,一定有心事,但我嘴笨,又不能用话来劝你,只能心里干着急!汪敏默默地听着,没有吱声,她心里被秋海的真诚和关爱深深打动,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她表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是情感翻腾,秋海是真心为她好的,为她怒而怒,为她喜而喜。
这天晚上,汪敏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发现秋海确实很喜欢她,很想帮助她,只是他有些自卑,认为在学识上差她一大截。想想自己也确实从来没有想到过他,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是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她对自己说,自己过去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太“好高骛远”了,看来自己的偶象也应随着现实情况加以修正,这样把握的可能性才会比较大。再说,象秋海这种人虽然不太懂得风花雪月,卿卿我我,但他们心地坦荡,更注重现实需要的互相关心,这样不是更贴近生活的本来面貌吗?
后来发生了一桩事,使汪敏和秋海的恋爱实际上最后确定下来。一次汪敏病得很重,秋海陪她到医院去看病,医生说需要门诊手术。秋海一听,脸色骤变,急切地询问医生有没有危险,当医生告诉他只需门诊小手术,没有危险时,他才松了口气。手术时,他一直焦急地候在门外,直到汪敏安然走出门诊室,虽然汪敏的手术不需要住院,但是必须去医院复诊,去医院的时间要持续二个月。秋海为此特地借了一辆三轮车,每天天不亮就去上班,然后到点准时送汪敏去医院。
一次外面下起了大雪,道路铺满了厚厚的雪,他让汪敏坐在三轮车特设的竹椅上撑着伞,在一个下坡的时候,路面打滑,眼看就有翻车的危险,他虽然用尽气力不让车子翻倒,但由于车子重心飘移,秋海整个人还是翻倒于满是泥雪水的地沟里,纵然自己跌倒,他还在急切地问:汪敏,你跌落了没有。汪敏还好,她爬起来发现秋海手臂上一个口子划破,汩汩的血染红了雪和衣袖,秋海听到汪敏关切的惊叫,看了看自己手臂的鲜血,微微皱了邹眉头,不在乎地说:“不要紧,只要你没摔着就行了。”说完,跳上三轮车,又急急忙忙骑车载着她奔向医院,血一滴一滴跌落在雪地上,象一朵雪地刚开的红花,汪敏望着这一路盛开的血花泪水盈盈,眼睛模糊了。
这两个月复诊的经历催生了俩人爱情的成熟。
秋海顶住了来自世俗风风雨雨。有人说他不实惠,干嘛找这种女人,行动不便,以后有苦头吃。但秋海喜欢汪敏,他认为她的广博的知识,她的独特的气质能深补自己的不足。提高自己,秋海对别人说:我将她的身体的某部分忽略了,我将她精神的某部门放大了。
而汪敏则是与思想中的固有目标作抗争,过去那种对浪漫爱情的追求,对小资情调的追求,慢慢在淡化退潮,代之而来的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生活。她相信,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会赢得幸福的。
1988年,他俩结合了,俩人走入了婚姻的大门,望着窗户上红红的喜字,俩人都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桎梏,在婚姻日益繁锁的柴米油盐的争吵中,感情会慢慢萎缩。
冬天,汪敏一只残疾的脚特别地怕冷,秋海总是早早地为她准备了厚厚的棉鞋,看到爱妻穿上厚实绵软的棉鞋,他心里会感到温暖,开出欣慰的心花。每当汪敏回到家里,秋海就端过椅子让她坐着将鞋子脱了,然后欣开自己的上衣,将她冰冷的残脚放入自己暖和的胸口。每当这时,汪敏总会禁不住流下热泪,为了掩饰,她会别过脸去,悄悄擦去泪珠。秋海懂她,故意不去追问她为啥掉泪。秋海喃喃地说:“你从小脚不便,吃过很多苦,现在我不让你吃苦,要让你感到甜。”这样的话很温馨甜美,象春风吹入汪敏的心,掀起幸福的涟漪。谈恋爱时,汪敏曾故意问道:“你不嫌弃我的脚吗?”秋海坚定地摇了摇头,长长的冬夜,他总是把她的病脚捂在胸口,在藤椅坐很久很久,那时小屋里只有两位被爱情燃烧着的年轻人,很温馨很普通也很实在。
结婚后,他一如既往,待汪敏怀孕后,他更是忙上忙下,井井有条。汪每此刻总要深情地望着他,有时会忍不住给他个吻。可能的话,她也会帮着干一些活,这时的他总会命令:放下放下,为了我们共同的后代。她被他的话(这话是有硬有软,无论软硬却是对她浓浓的爱啊)搞的干活也不行不干活也不行,最终只得报于丈夫一个似嗔似怨的娇嘴。而作为丈夫的他,更象倾刻进补了一碗人参汤,干劲更十足了。
生孩子这段时间,秋海整夜整夜地守着汪敏,闻知的一些女人不知是吃醋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指责他太“宠”老婆,言外之意一个带残疾的女人值得这么服侍吗,但秋海依旧我行我素,仿佛汪敏是他眼里一块碰一下就会毁了的但又价值连城的宝贝,以致于汪敏禁不住在女伴面前流露出自豪:我有这样的资格,别看你们丈夫相貌堂堂或有钱有地位,但如若拿出来与秋海比较,他的“爱妻”绝对将你们的男人比下去!我的秋海是最忠诚的。火热火热的那颗心!
唯一遗憾的是,我俩缺少一些共同语言,这可能是文化高低造成的,但我俩都努力地想着对方,我与他对话不深奥接地气,而他发奋地学习,不耻下问,而我在他擅长的方面也虚心向他学习,互相取长补短,我俩愈来愈靠近,愈来愈开心。
他有一颗真诚爱我之心,这就够了。
我也会好好回报他的这份爱。
作者简介:
桑民强,1948年12月生于现杭州市余杭区余杭镇,高中毕业,曾在企业担任中层干部。1985年至1994年先后担任杭州市残联委员、浙江省残联主席团委员。喜欢文学创作,先后在人民日报、解放日报、浙江日报、东海杂志、福建文学等报刊上发表作品50万字左右,2008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个人文集《自强之路》(34万字),2017年出版《随语集》(30万字),现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杂文学会理事,华诗会会员,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