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事如烟•碧天如水》
周雪华
故乡位于黄海之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曾经的运盐河—串场河穿村而过,村庄以河为名。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总是有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感情,儿时的一段往事,总是记忆犹新。
上世纪七十年代,国家处于“文革”时期,土地除每家每户保留几分自留田,大部分土地归生产队集体所有。夏季除种植一部分粮田,保障村民食用,还有相当一部分田用来种植棉花,收获的棉花一般全部由国家统购,由供销社花部来完成。最后再返还一部分给村民,用于纺纱织布、做棉袄、棉被等。
记得有一次秋日的傍晚放学回家,那时家里养了几只山羊,平常都要我们挑羊草来喂养。那天已近傍晚,出去到大田挑草已不是时候,就爬上河沿旁自己家的一株榆树,我家河沿共有三株榆树,榆树叶是很好的喂羊饲料,那树一般大人无法爬上去,但对我们小孩来说轻车熟路,唯一就怕一种以榆树叶为食的昆虫,俚语称“洋辣子”,被它身上的绒毛刺到,会起又红又肿的大包,所以一到冬天杀死“洋辣子”的虫卵就成了我们的一项业余爱好,所以我的三株榆树从来不施打农药,但树上“洋辣子”很少,也许被刺的次数多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即使被刺,起的包也不大,用肥皂水洗下创口,在冷水里浸会儿,慢慢就会恢复。
我家后面隔两宅有户人家,解放前是本村的大地主,拥有良田数百亩,其长子先参加“还乡团”,后参加国民党顽军,因负隅顽抗,一九四九年被解放军击毙于余东,地主在土改时被人民政府镇压。就在我摘满一网兜榆树叶,准备下树时,远远发现穆土婆(原地主婆)佝偻着身体,背着一个小麻袋走进自己家的进路,这样的事后几天又连续发生几次。后来生产队集体采棉花时就发现大田棉花被人先采了大头(开的最好的棉花)。当时棉花是国家统购物资,这样就意味着有人先零星偷了公家的棉花,于是就汇报了大队治保主任,尔主任带人来看了,发现有几个小队的棉田都被被窃了最好的棉花,它不会集中采光一片棉花,都是跳跃式光采最好的棉花,稍次一点的一般不采,有时还会把稍次的棉花采下来,再放到被采掉好棉花的残梗上,企图伪装成没采的样子。尔主任等人都是老农,这点把戏那逃得过他的法眼,于是广播要求村民举报提供线索,寻找目击者,也许有人看到但惧于水家家族势力,无人举报,也没有找到盗窃者。
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有天夜里凌晨三点多,水家突然燃起充天大火,“失火了”,生产队长大喊,于是全小队成人,不管男女,大家尽弃前嫌,从各自家里拿出水桶,全力以赴救火,因无专业救火车等,又是砖木结构房屋,最后整棟房屋只剩断壁残垣,原来全小队最好的建筑几成废墟。令人意外的是穆土婆竟然诬陷后宅青年因邻里矛盾放火烧了她家房子,我向大人讲了一个多月前看见穆土婆在傍晚看见穆土婆数次背小麻袋东西回家的事情,后宅青年也回想起近一月来穆土婆家经常夜静更深时,穆土婆家点亮油灯一个多时辰,不知道她家在干嘛,治保主任尔东生到阅历丰富,联想到一个多月前大田棉花被盗摘,难道是棉花失火造成火灾?于是带人来到穆土婆家厨房位子,三下五除二,很快在灶台位置灰烬底部发现了大量棉子,一下子真像大白,原来一个多月前大田棉花被盗摘是穆土婆所为。原来用上术手法盗摘几个小队的好棉花,也许邻村棉花被盗也是穆土婆所为,自从棉花盗回家中,一般早早就寝,一觉醒来,在豆油灯下剥棉子,天长日久结存的棉子,在失火的当晚因在灶台用棉子烧水,由于棉子富含油脂,没有燃尽,穆土婆在棉子没用燃尽的情况下又上床睡觉,棉子余烬阴燃了灶台后的柴草,引发了火灾。
这事在当时属阶级斗争新动向,属于阶级敌人搞破坏性质,于是第二天大队光播全大队所有人员暂停农活半天,开斗批大会,大队广场前方有个60厘米左右高的土台,不到八点,全大队数百男女老少全部自带小板凳到大队广场集合,随着大队书记一声令下:“把犯罪分子穆土婆鞦上台”。只见两个壮小伙把穆土婆两手反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鞦上台去,然后用力压下穆土婆的脑袋,向大家低头认罪,然后主席上的大队书记、治保主任、民兵营长等村里的头面人物依次发言,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批斗大会上,穆土婆的子孙在台下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穆土婆经次一役,当年一般不敢有所异动,在一次与其他村民邻里矛盾中,人家挖他偷棉花的伤疤,她嚷了一句,那是我家田,算什么偷,于是村民向大队干部告发,正值农闲季节,大队再次通过广播通知全体村民开批斗大会,穆土婆的次子水番仔正值壮年,提出代母批斗,考虑到穆土婆年逾花甲,大队领导同意了水番仔的要求,于是在全体村民面前,水番仔低头站在台上,穆土婆坐在台旁,又是一个多小时的批斗,发言中有警惕阶级斗争新动向,防止阶级敌人反攻倒算等。
但第二年又有几个小队发生大田棉花被盗事件。穆土婆作为第一嫌疑对像,她家自然受到治保主任带人搜查,但令人意外的是,里里外外并没有搜到棉花。此事也就无果而终。还是在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凌晨,河东其它小队的郝老汉在蹲坑,无意发现了河西穆土婆一个人在自家灰堆里埋东西,一时也没点破,待天亮后到治保主任家告发,于是不多一会儿,尔主任带着几个基干民兵到穆土婆家把穆土婆控制起来,她的小儿子软脚因从小不务正业、劣迹斑斑,虽已年近三十,仍没成家,在一旁瑟瑟发抖,尔主任一干人到她家灰堆旁,扒开层层灰烬,在灰堆底部发现一个浅坑,一大堆棉子露了出来,棉子湿湿的,原来穆土婆怕棉子发牙,把棉子放在锅里煮熟,然后深更半夜再埋到自家灰堆里,好在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再狡猾的犯罪分子也逃不了被惩罚!
于是,第二天开批斗大会的一幕再次出现,这一次连公社治保主任(相当于现在的派出所长,当时公社搞治保也就二、三人)也出席,于是公社吉主任、大队书记……一一在台上发言,由于穆土婆算慣偷,干部没有同意水番仔代母批斗的请求,于是台上穆土婆低头认罪,她的子孙在台下也如坐针毡,一时一大家子在全村人面前丢人现眼,狼狈不堪。连与会村民也觉得那次批斗大会开得时间特别长,到大会结束,大家回家时己近中午十二点。穆土婆经次一斗,元气大伤,后来没几年就一命呜呼,结束了她前半生锦衣玉食、使奴喊婢,后半生偷盗粮棉、丢人现眼的一生。但当时面对三堂会审,问她当时她把棉花藏在那里,她都坚不吐实,因而她如何藏棉花直到如今还是个瞇。直到现在,她家子孙与邻里矛盾时,还有人把此事拿出来调侃一下,她的子孙一般一时语塞,无言以对。时至今日,她早已一命归西,她的子孙仍在为她蒙羞!
现在我也年近花甲,两鬓斑白,但儿时的往事仍历历在目,往事如烟,碧天如水!
作者简介:
周雪华,男,汉族,1965年12月出生,曾用名周锡华,江苏启东人。早年就读于吕四中学、东南大学、同济大学,注册建筑师&工程师,国学爱好者,现供职于天翼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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