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华
我们家老宅不是典雅、大气,有历史感的老建筑,而是一座既高、又小、又破旧的院落。
说它高,不是说建的高大,而是地势高。我们村座落在一座山丘东南方向的半腰,房子都是依地势而建,西北高,东南低,街道巷子弯弯曲曲。我们家在村子的中心位置,大门就比街道高出四五个台阶,有一米多高,而堂屋又比院子高出四个台阶,小时候,我经常站在堂屋门前,以跳台阶为乐,两脚站立,纵身一跳,看看能落在哪个台阶上,先是一次只能跳两个台阶,后来慢慢地可以跳三个、四个台阶,从堂屋门前,一下子就蹦进屋里。有一次,母亲看我跳得开心,童心大起,也要试一试,结果胖胖的母亲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说它小,一个是说它的面积确实不大,院子是个长方形,南北长,东西短,北面是一个长约十米,宽约五米的三间堂屋,向南隔着东、西两个窄窄的夹道,有东屋一间,西屋两间,西屋南边是个露天的牛栏,有半间屋的地方。说是牛栏,从来没有养过牛,只是养猪、养羊、另外当厕所。南边临街一道墙,院子的东南角留着当院门,是一个破旧的单扇门,聊胜于无。整个院子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除去这些房子,天井就很小了。另一个说它小,是因为人口多,住不开。我们家有七口人,父母在西屋南边住,奶奶在堂屋西里间住,堂屋外间东边临南窗的地方,还有一张床,大点的孩子就住在这里,小点的孩子住在西屋北边的床上。东屋是灶房,靠门的北旁支了一口大锅,用来烧稀饭,靠东墙的位置垒了一个小灶,用来炒菜。我们小的时候,还将七将八地能住下,但大了,就不行了,于是大哥和我,每到星期天或放假,从学校回来后,就要找相熟的邻里伙伴借宿,或者干脆到相距不远的姥娘家,和小舅一起睡,当然这不是我们家独有的事,而是我们那个地方、那一时期的一种普遍的现象,被称之为“通腿”。有一次,我从学校回来晚了,没有找到“通腿”的地方,就在灶房的柴堆里睡了一宿。更有意思的是,大哥结婚后,第一个春节带嫂子回家,没有地方住,父亲在堂屋外间,用几个长板凳,上面铺上苩(用高粱秸编制,作用是铺床或凉晒东西)、席,当了临时的床铺。
说它破旧,是名符其实,这处宅院,不是我父亲盖的、也不是我爷爷盖的,据父亲说是爷爷继承了老爷爷的,至于是不是老爷爷盖的,那就没有人知道了。自我记事起,见到的就是黢黑的墙,裂纹的壁,进风的窗户,漏雨的屋顶。最严重的一段时间,堂屋靠门的上方破了一个大洞,晴天阳光直射进来,还觉得挺好,可到了雨雪天气,接水扫雪忙个不停。那时候人小,胆子却大,住在这么个危房里,没觉得害怕,还挺安心的。可父亲就不一样了,整天忧心忡忡,隔一段时间就找一个土专家来看一看。以至于有好几年,我们不是整修房子,就是在准备整修房子。父亲有推倒重建的想法,后来生活好一点了,屋里的家具倒是换成了新的,但房子始终没有重建起来。
院落的天井虽然不大,但父亲却还是见缝插针地裁上树木,长得最好的是西屋门南旁的一棵槐树和西夹道里的一棵杨树,槐树粗壮,杨树高大,父亲经常绕着这两棵树转圈,盘算着将来我姐姐出嫁了,可以用来打家具。那棵槐树,树冠亭亭,盖住了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树下吃饭、乘凉。
老宅虽然小,可那里处处有父母的身影,老宅虽然破,可那里充满兄弟姐妹的欢笑,老宅里到处都有亲人的味道。
一九九O左右,根据国家政策,母亲和妹妹农转非,父亲在单位分了房子,于是我们搬到镇上去住,老宅就交给本门的一位二哥处理,拆了。后来,村庄改建,街道规划,房屋统一建筑样式,不但老宅没有了,老村也没有了。
人们常说,能回得去的是家乡,回不去了就是故乡,老宅没有了,老村也没有了,从此家乡变成了故乡。
个人简介:
宋晓华,山东平邑人,大专学历,1970年10月出生,1993年毕业于临沂师范专科学校,1993年7月参加工作,现在山东兰陵美酒股份公司工会工作。空闲时喜欢读读书,写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