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庭随着大家进入了二进院的正房,它分成了三间,中间是客厅、东间是办公室、西间是餐厅。他在南阳参加的所有宴会都是曾局长主持,每次都让他做主宾,每次都会把技术和项目当作主要话题,让宴会变得高雅而有意义。这次宴会的主宾是嘴唇上没毛的美术少年严峻峰,她母亲做主陪,房东做副陪——此人张振庭在上一次宴会上见过,姓“殷”,说自己有个四合院没装修,严学就不失时机地让他把房子腾给了自己——从全套红木家具上看这里原来住过人,严学真有本事,给人家开了多少空头支票不得而知。
“各位领导,张院长,孩子们,我一向不主张给小孩子办生日,我小时候父母给我过生日也就吃一个红鸡蛋,哪像现在?又是蛋糕又是酒席,还得大人陪着,特别是这次来了这么多市领导,都是曾局喜欢这孩子。”严学说这话显然言不由衷,因为前几天她当着张振庭和曾局长的面对儿子说:“你老妈只能做这些,把南阳的官员给你请遍了,厨子和食材也给你准备好了,这顿饭怎么吃就看你了。”这一天她穿了一套紫红色明清风格的汉装,看着比参加儿子的婚礼都喜庆。
有年轻的女仆翘着兰花指给客人们倒茶,那茶碗、茶盖、茶托、茶壶都是月季花的造型和颜色,看出是孩子们匆匆烧制的,尚未定型,每杯茶上都飘着一朵绽开的食用玫瑰。严学说:“我和殷总正在有计划地请南阳名流来参观、指导由张院长创意、殷总投资、严峻峰和他的小伙伴们创作的月季坊和月季宴,今天碰巧是他的生日,这是道月季茶,大家感觉怎么样?”
张振庭每天早上都和曾局长通电话,他说:“曾局,我在南阳十五天提了十条建议,是不是太多,太麻烦您了?”
曾局长说:“哪里?您作为我们科技局的首席城乡规划专家,给我们出了这么多好主意,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张振庭就发过去一张表,说:“您看按轻重缓急和难易,先推哪个项目?”
曾局长说:“我找时间叫上严学,咱们三个商量。”
张振庭听他这么说就说:“曾局,我知道您的事情太多,有些事情,比如起草月季产业联盟文件不知道要反复多少次,您安排一个副手和我沟通就好了,不必叫上严学,我和她在南阳的两个项目已经结束。”
曾局长说:“好。”却每次都带上严学。
张振庭没想到他说的项目曾局长都说好却没一个有进展,比如最简单的,约石桥镇的领导说说“月季音乐夜市”,可他的提议严学正在做,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可不是让孩子们玩玩,是盈利项目,看似对他的建议很重视,却有点不讲商业道德。严学看出张振庭不悦说:“我们张院长就是个知识的大宝库,我今后的工作就是落实他的一个个创意,先从打造全月季产业链入手。”张振庭听她这么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创意有得是,他们用一个就用一个吧。
女仆们动作优雅地端菜入场,一一报上菜名:“南阳拌凉菜——寒冬腊月;南阳炖大鹅——嫦娥奔月;南阳烧牛肉——吴牛喘月;南阳蒸蛋——众星拱月;南阳干炸鱼——月月有余……一共十道菜,全都摆在自制的带月季花的器皿上,最后一道菜是个用萝卜、窝瓜等蔬菜材料雕的一个水果大拼盘——日月如梭,把客人们都看傻了,说:“这都是张院长的发明?”严学指着那四个美术生说:“都是峻峰和他的小伙伴们的作品。”客人们对殷总说:“你们这月季宴肯定会成为我们南阳的市宴,用于市委书记招待中央领导和外宾,您这偏僻的地方也会一炮走红。”殷总说:“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张教授。”严学说:“不用谢,您多赞助我们搞研发就行了。”
张振庭知道这女人又在为他自作主张,好像他是个专门做公益的,就尝了尝这家“私厨”做的南阳菜,正不正宗他不知道,严家母子只是在器皿上做了文章,菜的本身与月季的融合并不够,也难得,他提出这一概念也就一周时间。
“赵总,是我性子太急还是曾局性子太慢了?他什么都好好好却都不落实,我一走只怕就会不了了之。”吃早餐的时候张振庭问。
赵总说:“这老大哥的社会职务太多,人又热心,别看他已经退休,事情一点都不少,我来催他,让他召集一次由官员和企业家组成的研讨会,把您所有的创意都过一遍,先挑好干的上。”
“您对我的哪个项目感兴趣?”
“我最感兴趣的是您的月季房子,做出来会是世界一绝。”
谈话回到了殷总的四合院,分管土地和规划的资规局局长说:“去年朱书记率团考察襄阳和宜昌回来对我们南阳经济提出了七问,其中一条就是城市的营商环境不好,政府的办事效率太低,严总,像月季宴这样的项目既树立了南阳的品牌,又拉动了农业和旅游服务业,应当早让朱书记知道。”
严学说:“我已经和朱书记王市长说好了,过几天他们就来。”
分管南阳住房和城乡建设的住建局局长说:“南阳正在申办国家级生态文明城市,会有十万法桐进城、十万香樟进城、百万月季进城——南阳现在的月季种植面积只有十五万亩,你们的月季盆景大有可为。”
严学瞅瞅张振庭,说:“刚才你们看到我们研发的月季榕树门了,我们还有一个更绝的发明就是‘月季屋’——用月季编织的房子你们能想象吗?我们还想把月季申报为国花,咱们南阳就会坐上世界月季的第一把交椅。”严学说话时顾盼有神,一副洁白的牙齿很好看,虽然她不算年轻貌美,却深得在座的官员们的欣赏,张振庭也发现她除了喜欢巧使唤人并不太讨厌,至少肯定了自己的创意。
此前张振庭看过南阳市委书记提出的“南阳七问”,发现这七条之中至少两条可以合并,大多谈得是襄阳和宜昌如何引进了像宁德时代、吉利、比亚迪这样的大企业,却还是对南阳经济缺乏本质思考,而做大月季产业要靠深加工和文化旅游,并非扩大种植面积,一定要保证主粮的地位,那就让严家母子慢慢探索吧,他们总不至于连个名都不给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