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黄码变绿的时候张振庭去参加了严学的儿子严峻峰二十三岁的生日,这孩子再三邀请,就是这么不谙事理。这让张振庭想起了自己当年的一件糗事儿,他曾经一分钱不带就去参加单位领导儿子的婚礼,事后主持人追着向他要钱,他说:“这不是红色罚款单吗?”
那领导从此和他变了脸。他并不想讨好严学,只感觉严峻峰明知张伯伯跟他母亲不好还请他,是个没心机的孩子,就包了两百块红包去看他,其实是想和他聊聊画。
按照发来的位置张振庭打车来到了一个城中村的四合院,完全是北京四合院的样式,是两进的青砖大瓦房,大门就开在东南角,取“紫气东来”之意,进门是一个小天井和照壁,照壁上面浮雕着一捧盛开的月季,他问开门的小严:“这是老式砖雕吗?”小严说:“是我用水泥做的,这叫‘造新如旧’。”张振庭赞许地端详着说:“应当刻上字:‘花好月圆’。”小严说:“我还单身,只能刻‘举头望月’——不知道对象在哪儿呢。”张振庭问:“这是你家的房子?”小严说:“我妈临时借的。”张振庭在心里说:“场面真不小。”
小天井的左手是一个由南北墙和东西房围成的小院,南墙有“松竹兰月”四种造型的小花窗,北墙是一个挂着两块木板的垂花门,东房是厨房,已经有人在忙活;西房是仆人间和厕所,门前摆着各种花匠的工具;小院正中央放了一棵松和一圈修剪整齐的盆栽月季,各种花色花型的都有,真有过生日的气氛。张振庭问:“楹联上还未提字?”小严说:“我想过几个都不合适。”张振庭说:“这房子是租的,布置得这么好以后要不要搬走?”小严说:“现在是临时用,如果在南阳有事做我妈就给房东租金。”张振庭轻轻地哦了一声,看来这孩子的母亲有钱的朋友不少,也不完全是呼悠,她真想在南阳做点事。
时间才下午三点,张振庭有意在南阳的官员们来之前和小寿星说说话,放下红包,不吃饭就走,就随他迈上垂花门的台阶走进了二进院,他看见这院子里用红砖和水泥板搭起了一个个台子,上面摆了一块块用月季缠着的石头,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在忙活着,见到张振庭放下手中的活过来说:“张教授。”
张振庭惊讶道:“你们认识我。”
他们说:“我们在试验您说的爬藤月季能不能做盆景。”
张振庭发现他的创意严峻峰正在做,他这次没白来,问:“你们都是本地人?家里也养月季?”
他们说:“我们都是南阳人,月季在我们看来是很普通的花。”
真是久居兰室不闻其香,张振庭想和他们讲讲月季在南阳在历史,不是先辈的引进他们哪能有这寻常的花?转念问:“你们都是搞美术的?有做雕塑的吗?”
小严介绍说:“他们一个是搞雕塑的,一个是搞陶瓷的,两个是搞工艺美术的。”
张振庭说:“太好了,你们取点泥巴来,我要和你们做个东西。”
他们围拢来问:“教授您要做什么?”
张振庭说:“月季榕树门。榕树是南方的植物,在雨林地区长得最好,它的特点是树枝倒下就生根。西双版纳有个景区叫‘一木成林’,就是一棵树长出了一片森林。外国孩子听童话故事多了也愿意住‘树屋’。我想用钢筋混凝土做一棵仿真榕树,上面有一个个‘树窝窝’,都种上月季,就放在咱们月季种植基地的主入口,做成一个让孩子们攀爬的榕树门。”
他们明白了,这是要做一个试验模型,行了再放大到某个地方,说:“这肯定是是奇观,别说南阳的月季大观园和博览园,全国的月季园都没有。”
两个小时后捧着一个超大的生日蛋糕的严学和跟在她身后的局长们看到了一老五少六个泥巴人,和一个放在餐桌中心的盆景——月季榕树门,上面还盛开着“微月季”,局长们无不称奇,严学却说:“张院长也来了?这是放生日蛋糕的地方,你们赶紧洗脸洗手。”严峻峰无奈地向张振庭摇摇头,意思是:“我妈没一点艺术细胞。”
此前张振庭已经了解到他们五个是在高考实习班认识的,都是美术特长生,都考入了专业名校,都刚刚毕业在找工作,张振庭就借机向他们了解了他们的志向和就业方向。
搞雕塑的男生说:“中国的城市不需要雕塑,搞雕塑的要么改行,要么都去做庙里的泥像了,在我们看来那不叫雕塑。”
张振庭说:“中国人的生活中是很少有雕塑,雕塑需要更大的场地成本也很高,可你能不能做点小东西,泥人张的作品就走进了千家万户,它们放大了就是城市雕塑,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很容易出名。”
那男生说:“我考上公务员了。”
张振庭遗憾不已,又问搞陶瓷的男生:“陶瓷创作也有造型、绘画和雕刻,甚至有镶嵌,更实用,你还在搞本专业吗?”
那男生说:“考公务员全凭关系,我在做陶瓷生意。”
这虽然浪费,总算没改行,张振庭问:“是做艺术瓷吗?”
那男生说:“就是地面砖。”
这两个青年肯定当年也是画童,就这么把苦练过的本事给丢了?张振庭又对两位搞工艺美术的女生说:“咱们中国的工艺美术在没进入‘世贸’之前可是出口的大宗商品,青铜器、陶瓷、丝绸、刺绣、漆器、玉器、珐琅、金银制品和各种雕塑工艺品很有国际地位。”
那两个女生互相指着说:“她在做出国中介。”“她在做专职太太。”
这就是中国的美术生,这就是中国的年轻人。
那座盘根错节苍老遒劲的月季榕树门被抬下了桌,换上来的是一个造型奶里奶气的大蛋糕,严学请大家围着一张十二人的台子坐,用手机拍个照发过去说:“曾局,就差您一个人了,您啥时来?”有人凑过去说:“你把我们诳过来自己却不到?”曾局长在电话那边说:“哎呀对不起,我在邓州现在赶不回来。”严学撂下电话说:“他这个人就这样,咱们吃。”张振庭想:“曾局长不来就对了,一群官员给一个孩子过生日会惯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