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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化民
心中故乡
我的故乡，在秦岭深处商洛山区腰市山乡。这是我出生、成长，上学、考学的地方，是永生难忘的老家。
常在外地混，难免有人问：“你家在哪里？”我答在腰市。听者随即问，“腰—市—？腿—市—？什么城市？我们不知！地级市还是县级市？”我接着答：“是中国唯一的镇级市”。
我家在“市”上，原有两处房。一是祖居的屈家老院子，大门在街北头老巷子；二是爷开药铺留下的街房和后院，在公社大院南面。从我记事情，生活相当穷。四间门面，陈旧破烂。南边两间房，租给供销社开食堂。每月三块房钱，全家指望这点票子，用它应付各项开支。
听母亲说，我生于阴历七月二十七黄昏。那天鸡刚上架，喜鹊对窗喳喳，天上一片晚霞，闻见食堂炸麻花，听见食客笑哈哈。我降生在街房炕上，在破席片上，闭着眼睛哭声响亮，惊得隔壁止住喧嚷。
在我童年，街房后面，跨着厦子。北边两间厦房，东墙挂满针灸穴位图像，图下支着一张木床，床下有个火盆架子，一个碾药槽子。北墙立着一个书架，架上摆满中西医书籍，那是我父亲行医常读的宝书。南面两间厦房内，安着一盘石磨子。前铺子后院子，有书房有磨屋，可见我家是没落的大户，陈迹可见祖辈的富庶，当年“杏苑堂”①名扬一时，街心开铺悬壶济世，岐黄之术收入丰腴。
我家门前，街道西边，有一井泉。井旁有棵槐树，树上吊着升杆，杆是长椽做的，一头挂个小磨盘，一头挂钩吊水桶。井里水旺，清澈透亮。打上来清凉，喝一口甜爽，“新花凉水”嘹扎啦，好过瓶装“娃哈哈”，神仙尝嘎不走啦。它是泉河水渗出的良浆玉液，是天地恩赐的天然乳汁，哺育我长成半大小子。我穿开档裤时，见妈天天从井上提水。我背上书包时，和妈过街道抬水。登上大石条砌的井台，娃爱伸脎吐舌头，从井底照看自己的熊样子。这番情景，忆入词中：
采桑子 . 街 忆
儿时街边折杨柳
上学南头
玩耍北头
白首记忆是乡愁
老街南北井三口
照个光头
撂个石头
井映笑脸少无忧
四季往复，井水不枯。妈打来古井水，倒进大撑锅，做包谷糁子豆面饭，菜菜水饭棒棒杂面，红薯糊汤蕃面搅团。水配粗粮杂饭，营养成份齐全，润补心脑血管，滋养我们兄妹三人，先后考学跳出农门，成了轰动多年令人羡慕的人。
街面、街房、后院，伴我度过童年少年。我在这里进进出出，上学念书，垫圈喂猪……看惯了街川风景，过惯了穷乡光景。早见东坡日头红，晚看日落张涧岭。夏夜睡桥②数星星，冬坐课堂脚冻疼。直到1979年，我16岁那年考上中专，才跨出老家的门槛，离开熟悉的山川，翻秦岭入秦川，在西安学习无线电；后过巴山到四川，在陈毅像前③读书修练。
毕业工作以后，出差东奔西走。有次去贵州，车行盘山路。赤水河里水悠悠，河水酿造茅台酒。我联想到老家老井，设想若用井水酿酒，能酿出美酒“市井贡”。因为那口井，水质为上乘。如果不是水好的话，像我这样的榆木脑瓜，咋能学好数理化，脑子开窍当学霸。倘若不是泉河水，咋能辈出文化人，理工医教政艺文，行行凸显泉村人，“文化古镇”傲路人（见下图）。假若不是山水美，水中富含脑白金，为啥乡村多能人，能贩牛黄变财神，能把破烂变黄金。
后来去了大地方，增长见识多感想。湘南人把大肥猪卖到广州，广东人把纯净水卖到湖南，一是动物一是资源，卖水却比卖猪赚钱，喝的竟比吃的来钱，让我生出许多感叹：珠江虽大，泥沙俱下。腰市河水，清澈见底。若取上游网峪水，加工制成洁净水，品质绝对数第一。如果销住西安市，饮者会竖大拇指。靠水创收源源不断，山区乡镇开一财源，坐收水利把嘴笑弯。
梦里故乡
我住在街乡，永感恩乡党。幼时艰难时光，街南头穷街坊，对我家伸手相帮。杂姓解李阎党王，三小队情深意长。冬夜为帮我家盖房，男劳力拉架子车到中乡，沿河拉椽顶风冒霜。夏午在东渠堰边大场，大人忙着打麦扬场，还把“溜杆杆”递我手上；在南巷口大碾子旁，王家借来黄牛套在碾上；在河坝沤麻的涝池旁，安正安庆夸我考学上榜，编杨叶帽子送我遮阳……所有这些影像，昼夜闪耀心房。
山乡的上村下院，沟坪坡涧，生活着我的老师、同学、好友、亲戚。地小树连根，亲戚套亲戚，近亲和远亲，拐弯子亲戚，还有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他们皆是缘份，也是贵人。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常浮现在脑海之中。春来秋往，风雨沧桑，在四川、居广东、驻新疆，无论走多远，亲情隔不断，相思割不断。比如我与发小鹏彦，小时候常相伴，话相投说不完。他小几岁，叫我舅哩，这舅不是冒叫哩，他妈是我表姐哩。他愿在我尻子跟，很爱听我讲课文。我们后来都考上中专，都端上国家饭碗，职业不同离得老远，年过半百心心相连，如今常用微信闲谈。另一些长大的伴，份份情驻绕心间。黑发霜染时，总忆幼年事，近事记不住，往事如昨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拉我回山川，梦让我返童年。梦见昔日河坝，一伙精尻子娃，扳石头逮夹夹，打浆水钻堰（nian）啦；梦游粮站门口，红柱子英雄楼④，爬上楼抓鸺鸺；梦里站在讲台前，挨着同桌屈增善，看着黑板背《毛选》……
有一晚天快亮，尿泡满肚子胀，忽发梦到故乡。梦境西坡梁高，我和伙伴一道，提着笼拔猪草，满坡架岭乱跑。跑着跑着乏啦，围坐在高压电杆下，用铲子“打铁”耍耍，渐觉裤档里火辣辣，是钻进杨拉子啦，把牛牛拉伤啦。大伙哈哈一笑，拍尻子往起一跳，站一排面向街道，掏出牛一起尿尿，尿的乱七八糟。娃们牛短没有水平，尿不出贾诗人的诗景：“你尿了一条线，我尿了一个坑……”
街后东坪，东西两坡，厚厚的黄土福地，安葬着父母、爷婆、先人。列祖列宗，是血液的源和生命的根。人在世上混，不能忘根本。这些根系基因，使我这个性情中人，总觉家乡是佳乡，怀旧恋乡情深长。就像许多游子一样，走遍神州城和乡，东西南北念梓桑。逢年过节思爹娘，魂牵梦绕是故乡。常像苏轼《江城子. 记梦》所述那样，“昨夜一梦忽还乡”。多少次在梦乡，回到腰市街上，站在镇政府旁。梦里慈母，衣烂发乱，坐在灶前拉风鼾，脸上锅墨烟灰粘。梦见大队医疗站，父亲坐在方桌边，给一圈人揣脉看病，自身瘦弱一脸倦容。忽见老院子老房子，土炕上睡着我的婆，蒙着一条破被子，似动非动，静而无声。我在梦中暗想，记得婆已死了，为啥像是活着？
难回故乡
小猴子下山，被江河湖海隔在天边。美猴王下花果山学武艺，被命运推入佛怀里，去西天取经十万八千里，再没回到水帘洞里。我怎敢比孙悟空，修成正果忘山洞。更不敢比郭博智⑤，他肩扛着航空事，想回上集没功夫。我是凡夫俗子，在外因生计所需。现实让人作难心伤，故乡成了想回而难回的地方。我的这番感言，也许远方的游子们也有同感，各地“出家人”会泪流满面。
一是离家远。
这些年，先居岭南佛山，仿佛远在天边。后在南疆喀什，远在地图鸡尻子，离巴基斯坦只有一截子，老维子说骑马就抽几鞭子。路太远，难回转，即使坐上火箭，也需较长时间。在平常，总是忙。节日间，放假短。无要事，不回去。今年8月6日，回咸阳给儿子办婚事，本想一家子，再聚一阵子，相伴回老家转转，顺路去洛南看看，谢承娃的伟家一番。但娃们假期短，广东企业催我上班，加之疫情来得突然，计划赶不上变化，回家打算只能作罢。又到中秋月明圆，我仍回不到桥头街边，看不到圆月高悬二门山，只能站在珠江畔，嘴里嚼着桂圆，两眼长望北边。
二是人变生。
熟人少了。父辈们一个个留下坟，进了“地下工作者”的门，健在者只有冠甲叔一人。同辈一批老兄，今生永难相逢。庆斌、庆云，庆善、明善……功德圆满，去了那边。几个哥呀嫂呀，也都老般子啦，掉了牙白了发，耳笨聋眼昏花，认不得老弟啦。当年朋友发小，见不到几个了。有次匆匆回街川，就有几人难见面。鹏彦是个公务员，蹲点去了马角山；明社腰粗成大款，住在州城不接见；对门表弟牛老三，打工开车去江南。另外几个见了面，都没工夫扯闲淡。富强卸货忙商店，侃运低头烧电焊，彦狗油饼卖得欢。看我没钱不是官，没贩牛黄挣大钱，不是网红不代言，文比平凹差老远，作诗难比贾浅浅⑥，谁肯陪你忆童年，哪个请你端饭碗。南头铁柱享清闲，抱着孙子瞎逑转，还能进屋冷怂谝，更能蹭吃油泼面。
上街见些碎娃，他认不得咱，咱不认得他。我问他是谁呀的娃，他猜我是阿达的客。咱本来不是客，硬被人当成客。就在尴尬时，想起贺知章诗《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默将诗句回味好久，似为我写感同身受，心头涌起一阵酸楚，总有说不出的感受。
老戏上说，“美不美，泉中水。亲不亲，故乡人。香花不离地中草，乡里见了乡里亲。官去衙门在，水去石头存，离乡三五载，焉有不亲人？”可对于我来说，毕竟离乡太久了，故乡人或不在了，或衰老了，或被银子拌住了。眼前生人一大堆，你和谁熟与谁亲？熟地住的陌生人，原住土著变客人。
三是变化大。街镇二百年啦⑦，盛世换新颜啦，变得认不得啦。河上新建两座桥，两道河堤大改造，堤上亭台缀花草。街道像扯面，拉长一大段，向北延伸，延到屈村。政府原在街中段，现在位置靠了南。岁月风水轮流转，医院离开肚脐眼。街西和街北，新楼一大群，弄不清是谁家的门。听说移民新村，住着远近十多村的人。马角山里人，如今变“市民”；东沟西洼生的娃娃，天天在街里耍耍；从尧沟迁来的狗娃，得意地翘起小尾巴，见生人总要咬几下，宣称自己是街犬啦。圪崂庙湾的没牙老汉，搬住楼房不习惯，无地可种享清闲，溜到河堤转几转，蹴在金叶广场边，谝着闲传吃旱烟。他们见我眯双眼，把我当成镇官、小贩。
心里梦里的故乡，亲近而遥远的故乡，熟悉却陌生的故乡。腰市山乡，永生难忘！区区小地方，怎比北上广。山窝如爹娘，曾把我生养。心中言语长，犹如泉河淌。用心写文章，情融微信上。
（成稿于2022年9月8日晚。压题照片：王鹏彦）
附旧作：词三首
江城子 . 游子吟
游子情深思念长
漂万里
恋故乡
泉村山水
总在胸中装
身在天涯与海角
望秦岭
念梓桑
出生成长古镇上
腰市街
公社旁
街房后院
往事满心房
父老乡亲现脑海
身影熟
脸慈祥
江城子 . 梦母亲
昨夜一梦回故乡
街镇上
破烂房
妈穿旧袄
偻腰拉风箱
母见儿回却无语
白发乱
面慈祥
忙挣起身舀糊汤
怕饭烫
亲口尝
给儿端碗
吹气脚步慌
急去接饭跨门槛
梦绊醒
泪盈眶
江城子 . 家乡情
老家山川如画轴
心中留
梦里游
一河两岸
眷恋常怀旧
离家多年情悠悠
增白发
添乡愁
天蓝地绿水长流
东坡幽
西坡秀
古镇老街
屈村到南头
总想退休守故土
会亲友
街门口
注：
①“杏苑堂”：民国年间，我爷爷开办的大药铺名号。
② 夏夜睡桥：七、八十年代的夏天夜上，西坡、街道、程村人以桥为床，睡在大桥两边。
③ 陈毅像：我转学在成都无线电机械学校，该校的前身是四川省甲种工业学校，是陈毅元帅的母校，校门口有一尊陈毅塑像。
④ 英雄楼：上世纪五十年代修河堤时，建在粮站门前公路边的古式牌楼，用于题记修堤英雄的名字。于七十年代后期拆除。
⑤ 郭博智：腰市镇上集村人，中国飞机研究院院长，中国商用飞机公司副总经理。
⑥ 贾浅浅：贾平凹之女，近期火遍全网。
⑦ 街镇二百年：腰市集于清朝乾隆年间，遵知州罗文思令，由上集村南移到现址，很长时间有集无街。直到一八四几年，我的先祖智昌公率五子开基立户，在兴教寺北建宅而成街道北头，那时至今约二百年。
作者简介:
屈化民，小名峰印，腰市街人。爱家乡，爱乡党，不研岐黄，爱做文章。文不比师兄山川，诗不如贾女浅浅，空闲时瞎写一篇。
臧平立先生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