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社会小说《南阳月季》

第三十四章：拉上田老四

——欧阳如一

长篇社会小说《南阳月季》

严峻峰开着一辆旧奥迪车来接张振庭了，说：“张伯伯，我妈让我接您去找辛书记。”张振庭正为这件事犯愁——他每天都到石桥镇医院做核酸，每天的结果都是阴性，就算他去过中风险地区长沙也应当变成绿码了，可还是黄码，一晃已经十天，这不是要被困在南阳吗？这得找他“报备”的社区，就是紫灵村，他尽管不愿意再参与严学的事情还是痛快地上了她儿子的车。

“有对象吗？”张振庭一上车就问，他看到这翩翩少年就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也这么瘦，也有点女气，他在大学本科尽搞对象了，没怎么学习，现在却教导年轻人读书要用功，难怪在儿子那里没说服力。

“我有过女朋友，不知道算不算对象，我们不在一个城市，毕业就分开了。”严峻峰说。

张振庭发现这孩子的表情和语气里没有一点忧伤，是他比自己当年成熟还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他曾经因为失恋伤心得死去活来，问：“你爸爸在做什么？怎么没来南阳？”

“噢，我爸爸是个技术员，就在南阳，我这次回来没去见他。”

张振庭知道不应该窥探别人的隐私，可他还是想通过这孩子了解她母亲，严学说自己的丈夫是浙江大学的教员，看来所言不实；她说自己二十多年都没回南阳可能也是假的，这孩子跟母亲姓可能她和丈夫离了婚，要不然怎么会回来见不到父亲？人哪，只要有一件事说了谎其它事情也没人信，比如严学的学历和履历，可他没好意思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小严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下，那里已经停了一辆皮卡，摇开车窗是严学，向这边摆手说：“张院长，上这辆车。”他上了那辆车，只见开车的是个农民模样的人，严学介绍：“这是我四哥，田总。”那人说：“张院长，我是紫灵山老四。”张振庭这才想起他们在紫灵山见过面，还以为他是个工人，他开会不参加，吃饭也不去，整天上山干活，难道这个人能投资？

严学说：“我和我四哥说好了，他、咱们俩、还有紫灵村，咱们三方一块干。”

“咱们俩？”张振庭笑了，给这个女人干活得自带干粮。

严学说：“您不知道，紫灵村是南阳最大的村，有七个自然村，四千多口人，辛书记是四十年的老村支书，省人大代表，南阳名人，她有事儿可以直接找市委书记。还有，河南省乡村振兴局现任局长就是这个村的人，咱们这个项目可以按农业开发报批。”

张振庭离开国家机关已久，不熟悉政府机构改革的动态，但对有些换汤不换药的名称还是有点不理解，比如：原来的建设部不是很好吗？现在叫“住房与城乡建设部”，简称“住建部”，这还说得过去；原来的农业部不是很好吗？现在叫“农业农村部”，咋不叫“农业农村农民部”呢？这也还能听懂；原来的国土资源部现在叫“自然资源部”，谁听得懂？下面的省市叫什么的都有，还有叫“资规局”的——把土地局和规划局合并在一起，让他这个做规划的都懵门；乡村振兴局是个什么机构？不知道还以为是原来的农业局，一打听才知道是农业农村局的一个内设机构，却归国务院直属机构国家乡村振兴局直接领导；还有工信部、卫健委……上面下一个文件下面就得对应着成立一个落实的部门，比如国家监察部在各县都设有监察室，还都得主要领导挂帅，这才文山会海，这才层层考核，这才“5+2”、“白+黑”，把大家弄得都挺累。

严学说：“紫灵村有一万多亩地，紫灵山只占三千亩，紫灵村和田老三各一千五百亩，这一千五百亩地上的树全是我四哥的，我已经说服辛书记和我四哥跟咱们合作，您明白了吧？”

张振庭问：“老四，您能代表您三哥？”

田老四说：“反正他们爷俩都不出钱。”

“那您能出钱？”

“那些茶树也是我的，您不是说要以山养山吗？”

张振庭笑了—— 这是要分化田家，严学的招真多。

车到紫灵村村委会，一个带戏台的大院，崭新的小二楼挂着各式门牌和标语，一看就是个模范村。穿着溜尖的高跟鞋、满脸菊花的辛书记正好从一楼办事厅出来，一见严学就用豫剧腔说：“哟，俺的干妹子！”好像要唱。见到田老四也说：“哟，俺的大兄弟！”那作派也像在演戏。严学对张院长说：“俺姐是豫剧网红。”辛书记又一拉张振庭的手，换上普通话说：“是张教授，咱们视频上见过。”吩咐年轻的办事员：“让张教授尝尝咱们的大西瓜。”——大家都笑了，想起了豫剧《朝阳沟》里面的那句唱词。

张振庭是来问自己绿码的事儿的，严学也想让他再和辛书记说说紫灵山的规划，可这两个女人一见这个亲。严学说：“大姐，您最近拍了什么段子了？”辛书记就拿出手机给客人们看，有一段《穆桂英挂帅》：一群举着扫帚披着床单的妇女，踩着锣鼓点烘托出神采奕奕的辛书记，她的嗓音、表情和身段都很有豫剧范儿，只是从她脸上看不像穆桂英而像穆桂英的婆婆佘太君，基层组织的领导这么有才艺，南阳农村的妇女这么会玩，真让人佩服。

“辛书记，咱们俩唱一个呗？”张振庭调侃道。

就有人用嘴拉着曲子：“当、当、当里格当……”

“那唱个啥？”辛书记不好意思地捂嘴笑。

张振庭想了想，他只会几句《朝阳沟》，站起来动作僵硬地唱道：“辛书记呀你坐下，咱俩说说心里话呀啊啊啊……”

辛书记拉他坐下，唱道：“大兄弟你到我家，尝尝咱们的大西瓜……”

正好办事员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上来，把一屋子人都笑翻了。

南阳的西瓜真大、真甜，张振庭吃西瓜时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锦旗和奖状，国内所有给村一级组织的奖励他们都拿全了，辛书记真是个优秀的当家人。张振庭做建设项目的策划和规划四十年，他真不怕地方政府没钱，他们手中掌握着“资源”，哪怕是村一级的政府，总能号召村民土地入股，他这一路看过来，发现这个村村容村貌很好，应当是个富裕村，见到辛书记他又有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