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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菜情
王慧英
每次去菜场,琳琅满目的蔬菜里我总会对着包菜纠结。买吧,好像不那么好吃,我也不太会加工;不买吧,据说它营养丰富,又实在好清洗,适合我这样的懒人。
我这里说的包菜是指绿色的那种,它有个区别于紫包菜的名称“绿甘蓝”。光看这名字实在是有色有味,让人误以为是色彩浓重、味道甘醇的撰玉,又或是春来江水“绿如蓝”,仿佛绚丽香醇的鸡尾酒,其实,它就是个“圆白菜”。除了绿甘蓝、圆白菜以外,包菜还有众多名称。比如洋白菜,如同像洋火、洋油、洋葱一样,“洋白菜”是个舶来品,据说在国外号称菜中之王,包治百病,相当于中国的大白菜。说来说去,包菜就是进口大白菜呗。别俗,它还有个诗情画意的称呼“莲花白”,可你看包菜的颜色哪有那么白,分明更像莲花“青”,宛然青白分明、清净脱俗的青莲;神若“了见水中月,青莲出尘埃”的青莲居士李白;禅似佛家的“观音大士生于王宫,坐青莲花上”的莲花坐台,于是再看包菜便有种别样的情愫,买菜便是青(请)莲了。
常见有人捧着一颗包菜先掂掂再按按,说看抱的瓷不瓷实。这话很精彩,“抱”字展现了它紧张内敛的个性,“瓷”字更是有声色有质感。只是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瓷实的包菜,反正我不爱挑它。据说包菜有数百个品种,在我看来,只有好吃和不好吃两种。好吃的那种翠生生的,叶片松散;不好吃的便是这瓷实的,其菜叶密密层层地紧裹内心,足见这“卷心菜”之名绝非浪得。不禁要问这颗心到底为什么不肯示人?是太像傻白甜的大白菜而含羞抱愧?或以柔善之质面对风刀霜剑实难舒心?还是这世界太热闹,风吹日晒、蝶闹蜂舞,终归要寻一处心底的清净,岁月缱绻任你一页页翻去·····
其实,包菜的不好吃主要在菜心,越磁实的菜心青气越重,这种青气绝非弥漫田间地头调动嗅觉的“蔬笋气”,而是舌尖颊齿中味觉上的青苦气。人们对天然苦涩的雪里蕻和芥菜等,通常都用腌制的方法来去除青苦,我琢磨着包菜的菜心也是可以腌一腌的,只是普通人家谁会劳财费力地专取那一星半点的菜心,只有高门大户如民国美食家谭延闿之流,才会为加工一份菜心而掏空上百斤白菜。
说到菜心和腌菜,忽地就想起了若干年前自费去省城进修时的一些事来。那年冬,为着“日高安稳眠”而准备翌日的早餐,我到教院安顿好就紧随着同学去买面包和咸菜。我本不喜咸菜,只为了懒觉而凑合,没想到吃了便爱了,这菜便是腌包菜。当然它不惟菜心而是整棵包菜切块腌制而成,犹记得那些叶片水润清透的,如入了水了白绸,却了白的生,浸出柔润的水色来,而点点不匀的红辣椒末,则仿若点点朱砂,让人偏生出几分遐思去。这菜不咸,酸甜微辣,香麻爽脆,我也不把它当咸菜,只作是佐餐美食了。傍晚时分,小弟从中科大骑自行车又送来了他自己的棉被还有一大包零食,说怕我冷还怕我早上起不来,他考虑的真周全。小我六岁的弟弟,大家都说他像哥哥,惯坏了我这个当姐的。

冬去夏来,八月的某天,小弟约我晚上一起吃个饭,我不以为意,“大方”地说好啊,来尝尝我们食堂的“大锅饭”。我晚上吃的不多,摸摸口袋寻思着期末了还想请同学聚聚,弟弟这边呢反正是自己人,咋将就都行,便简单地打了一份包菜烧肉、一份土豆丝,外加两碗稀饭一个馒头。饭毕刚出校门,就听弟弟轻声咕哝了一句“我好像没吃饱”,我缺心少脑地调侃起这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是包菜没吃够吗?对了,女人街巷子里有家腌包菜特好吃,带你去尝尝!便过了马路买了半袋腌菜给他,他三下两下吃了,然后我们就大街小巷乱逛起来。弟弟跟着我女装店铺进进出出,只在一家书店门口驻了足,说想看看。我不是看书的人,便说快点,门口等你。不大会,他拿着一32开本灰皮厚书现身门口向我举了举,兴奋地说姐,这是某某教授的,很难见到。见我心不在焉原地未动,他给店员打了招呼,大步跨到我面前,怯怯地说姐我没带钱。我淡然,这小书店有啥好书?你不是打算去上海了吗?大上海啥书买不到啊?他怔了一下,可能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样说,闪亮的眼睛瞬间暗了,抿了抿嘴艰难地说“好吧”,蔫蔫地把书送了回去。我督促道,赶紧走,前面有个店打折呢……我俩两手空空回去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送我到教院门口,自己再走回科大。我进门时回望了一眼,路灯下他拖着长而缓的影子,似有些疲惫·····
直到睡觉时我才恍然回过神来,前两天他还说忙,怎么又突然跑来吃饭?今天是他的生日哪!蓦地心里像翻了五味瓶不是个滋味,我这当姐的一晚上都干的什么事!遂辗转反侧懊悔不已,第二天赶紧打电话约他再出来好好吃顿饭,弟却笑着安慰我,没事的姐,不急,我忙呢等几天吧。
一周后,我如期在餐馆请了一帮子同学聚餐,但是整个夏天我却没有一次机会再请弟弟。我也找到科大,他非常高兴,特地带我去了教工小餐厅的包厢,还拽上两个同学作陪。我身边的女生说,班长说姐姐你对他可好了,我尬笑无言,起身去买单,弟弟却让女生拉住了我,说他有饭卡,无论如何也不让我付·····弟弟课业之余带家教挣钱并不容易,可是,我又一次无能地错失时机。几天后弟弟便去了上海,工作、读书再工作再出国,他各种忙回老家极少,回必送我不菲的物品,外出吃饭也常抢着买单。只是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竟然没有一次机会再陪他过个生日……
二十年前我以为一顿饭比一本书重要,总耿耿于一顿饭,二十年后我逐渐意识到,对爱书的弟弟来说,读书跟吃饭一样重要。回想那天弟弟分明把书都拿出了门,定是坚信我这个姐姐必然帮他,没成想希望成空,他嘴里嚅嗫着“好吧”,眼神里却是深深地无奈和不舍,这些我都看到了,当时我为啥熟视无睹?我为啥冷血无情?我为啥毫无人味?一本书能有几个钱?还有那半塑料袋腌菜,能当饭吃吗?天底下有我这样的姐姐吗?你也只有对自家弟弟,对外面任何人你敢吗?那天还是他的生日啊,他心里该有多失落多难过!就算这样,他还是毫无怨言乖乖听话,多么可人疼的弟弟啊,况且平日里都是他关心我照顾我,还有谁能那么好?我这样对弟弟,我的心呢?我多浑啊!我年轻时好面子爱虚荣太贪玩,从不买书看书,觉得书是衣襟上的胸花可有可无,我多蠢啊!那么多年过去了,这茫茫尘世间哪里还有那本书?哪里还能寻到我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外国教授的书?如何才能重回那一晚?要怎样才能弥补我的过错?悔有什么用,有些东西一朝错失便是永世难再啊!我把书弄丢了,就这样丢了·····不不,它没丢,从来没有丢,永远也不会丢!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泵出,重重地压得我透不过气,心便开始疼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阅历的增加,这种疼越发深重。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我拨打了弟弟的电话,他莫名其妙地听我叙述完事情的经过,哈哈笑着说这都多久的事儿了?我都记不清了,工作那么多年了我哪里还有工夫看专业书呀?姐你就别放心里了·····
你们谁见过这么包容大度、至情至善的弟弟?谁又见过这么偏私狭隘、蠢笨迟钝的姐姐?我欠他的不是一顿饭一本书而是一份关心疼爱、一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啊。如今每每看到包菜,我常会想起这件关乎物质食粮和精神食粮的往事,有谁知道,它素色的外表里,层裹着五味杂陈;深敛的内心,凝集着无法为外人道的酸涩。个中情味,只有经过了生活的挤压和岁月的腌渍才会懂得: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里,亲情才是最最珍贵的。
而我明白这一点时,已是两鬓风霜的半百之人了。

作者简介:王慧英,七零后,安徽宿州人,少儿美术教师。爱好文艺,喜欢一切真善美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