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晓】
白露，走在清晨的阳光里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09-07）
白露节气，走在家乡的小路上，清晨的天空散放出斑斓的霞光。这条细细的小道，点点露珠挂满荆棘荒草叶尖。这是个晴朗而宁静的秋天，空气清新，凉津津直入心肺。从村那边隐隐传来阵阵鸡鸣狗吠。黄河边的乡村，白露时节，已经有了明显凉意。
处暑时，我还在并州城照顾小橙子，中元节的时候，哥哥和弟弟为父亲上的坟。前几天为送别同院的一位老人，匆忙赶回来。总觉心有牵挂，决计到这里走走，父亲的坟丘就安卧在小路尽头自家这块叫东沟的洼地里。
自从去年立冬开始写二十四节气系列文字，对节令渐渐有自己的理解。每个节气，在家乡总能找到对应的事物。也时常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些节气的谚语。他曾说，“白露身不露”，今天我便穿了长衫。他还说过“白露不露头，砍了去喂牛”。秋庄稼此时必须成长到它应该的程度，不然没有收获，倒不如为牲口添些饲草。站在清冷的白露乡间，感到节令真的不可违。
清晨阳光下的这条小路，以前是挺宽的，父亲可以两头牛并排驾犁去沟底犁地。我们从院子的大粪堆用架子车往地里送肥，两辆车也是可以会车的，不知何时就被枣刺、枸桃树和荒草挤占到路面，只能人行走了。我不由停下脚步，仔细观望。过去路两边都是庄稼地，如今大都被房屋占领。修了这座黄河大桥，更加速了这里耕地的减少。走过通往大桥的水泥路面，顺着河沿下坡，来到河滩，这一段土路从桥下穿过，是我们进入东沟田地唯一的通道。一路走来，边走边看，呼吸着庄稼、土地、晨雾混合着的浓郁气味，感受这清秋带给人的种种思绪。
白露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15个节气，秋季的第3个节气。《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八月节，秋属金，金色白，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随着天气逐渐转凉，空气中的气态水达到饱和，便会凝结成液态水。眼前的野草、花儿挂上了许多露珠，正是昨夜水气的凝结。白露告诉人们，炎热的夏远去了，凉爽的秋天已经到来。曹丕《燕歌行》有句：“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用苍凉秋景表达主人公忧伤凄婉的心境。秋风萧瑟，露珠皓洁，万物随之衰落。文人们多愁善感，把悲叹的情绪，写得悲悲切切。而我们家乡的农人却不管这些。在他们的心目中，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应该是欢乐的。同样是秋风，他们看到的是“秋风凉，庄稼黄。”在秋阳照亮的天地间，“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接着，“八月白露又秋分，秋收秋种闹纷纷。”农人们忙在田间地头，果园场院，收回来的劳动果实，要碾打晾晒，要采摘出售，他们没有闲工夫发那些无聊的叹息，还要忙着“白露高粱秋分豆。”“蚕豆不要粪，只要白露种”“不到白露不栽蒜。”最要紧的是“山红皂角黑，眼看就种麦。”原麦地要打理，回茬麦地连收带种，恨不得多长几双手，农活忙得很呢。
走在清晨阳光下的这条小路，便想起父亲总是驾着牛，在地里奔忙。农人耕地有讲究，争抢早晚时光，中午好让牛歇晌。播种备耕往往两头不见太阳。那时的路，也是野草野花侵没，早晚挂满露珠。他的牛和他的双脚踏过，露珠就沾满牛的蹄，还有父亲那双瘦而有力的腿脚。那双粗布鞋的脚踩倒了那些花草，那条粗布大裆裤的裤口，扫过那些花草，露珠便印在脚上、腿上。我走上田埂。这是一个圈椅形的沟洼地，开口面对黄河滩。田埂成为两家的地界，也是进入地里的小路。两边的荒草都很茂盛，因为只种一料原麦，地便被疯长的杂草覆盖。我家的地，大哥这几年有时会种上芝麻，算是抢了一料秋作物。今年啥也没种，地里的荒草比赛似的，淹没田埂，整个沟底成了草的世界。父亲若还在，根本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荒草密密匝匝恣意漫延，把父亲的坟丘掩没得低矮而孤零。露珠在蓬勃向上的草叶尖上挂着，又圆又大，玲珑玉润，晶莹剔透，又如泪珠般颗颗饱满，灵动欲滴。晨光里亮晶晶的闪着，放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影。我走过去，它们便神秘地消失，我的半个身子和裤腿都被它打湿了。
坟丘还是老样子，明显看出大哥和弟弟中元节上坟整修的痕迹，烧香化纸的黑灰还浓重地染在地面。只是杂草的新芽又冒了上来。老家讲究坟不能上两次。我看到，坟丘上新添的土层下，有小草拱了出来。坟头上的纸絮经雨淋风吹太阳晒，已经紧紧贴在草根和坟丘的表面，一些新草尖芽，已窜出纸絮的阻挡。可以想见，那时的香炷升起淡淡的细烟，随风缕缕飘升起来，连接了天地。那些送上天堂的一应物品，都会被父亲接收到。苦命劳碌了一辈子的父亲，从此不再辛劳。脑海里浮出父亲被艰难困苦雕刻出的苍桑面容，我不由叫了一声“爸”，喉间哽咽，泪珠就滚落下来。我默默告诉父亲：“爸，七月十五我在太原，没能来看你。你的最小的重孙小橙子4岁多了。她和你的那些重孙一样，活泼可爱，健康快乐，已经上了幼儿园中班……”寂静的田地里，晨光从东崖头投下温和的阳光，那棵高高耸立在沟畔的老椿树，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这片父亲曾经劳碌的土地，曾经为界畔与邻人争执过的土地，这片他心心念念，最终长久安眠于此的土地，荒草像以往的秋庄稼般，充满了生机，繁茂生长，一片绿海，直刺人的眼目。恍惚间，父亲挥锄除草，躬耕驭牛的身影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耳旁似乎还有那吆喝声、牛铃声。此情此景，我只有一声叹息。心想，父亲，您老人家就别再牵挂了。
早晨的太阳升得更高。走在回村的路上，村人的房屋外、晒场里，串串红辣椒挂在屋檐，门口的簸箕、筛子晾晒着同样红彤彤的花椒。崖场摊晒着黄澄澄的原秋玉米。白生生的花生还带着一些泥土。杂七杂八的豆子，也用篮子、竹笼、小筐盛着，围着院子摆开。秋风吹着，秋阳晒着。屋前的菜园里，胖乎乎的冬瓜，圆鼓鼓的南瓜，在叶蔓间或卧或躺，煞是喜人。黄瓜即将退场，仍在架上倔强开着点点黄花，几根细细的小瓜儿悬在叶间。丝瓜正疯长，爬过篱笆，越过墙头，朝近旁的一棵大树攀爬，一路绿叶黄花相伴，形成一道高高的绿墙，藤蔓间挂着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丝瓜儿。乡村的秋天，因了白露节气的着意装扮，秋意更浓。2021.9.7古虞观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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