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振庭来南阳的第七天,严总的儿子严峻峰来宾馆接他,说:“张院长,我妈让我接您去社区查查健康码。”这就是这位调度全局的女老总的一贯作风,完全没有章法或有意把你呼来唤去,他也想跟她聊聊,这边要做的事情这么多总得落实一两件,就坐上了他儿子开来的奔驰SUV。
“你是学油画的?感觉油画和国画相比怎么样?”张振庭上车就向这个年轻人发出了话题。
“怎么说呢,就跟中西医一样,中国的医疗已经是西医的天下,有的中医其实是西医,人体理论和诊断手段都是西医,只是用药是中医;中国的美术界也是西画的天下,现在纯古法国画已经很少了,都是有西画基础的人在画国画,或是用国画工具、颜料画的西画。”严峻峰说。
这孩子知道得真不少,张振庭问:“那你喜欢国画还是油画?你还在画画吗?”
“对我来说油画国画都差不多,我的同学大多不再画画,怕被饿死。”
张振庭自己就画画,从十几岁起,没一个老师,大冬天到外边写生,把手冻得像小馒头式的,那真叫一个苦。这孩子也一定曾经是个画童,就这么放弃艺术了?他问:“冷军的画你认为怎么样?他可是中国当代超写实主义油画的领军人物。”
“技法相当好,画得很逼真,可圈子里的人并不欣赏他的画,‘像’不是绘画的目的。”
张振庭每次看冷军的画都会被他的细腻震到,却也认为这有点“炫技”,简直在比照片,这不应当成为艺术的主流,说:“冷军的画好像最高卖到了两个多亿。”
开车的小伙子笑了:“冷军不过是资本的枪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画都被买断了,有专门的机构在炒他的画,炒得再高都和他没关系。”
张振庭又一次被震到了——大画家原来是个包身工!问:“那你在做啥?”
“我妈让我学习茶道,我在杭州学过半年,真是博大精深,我以后打算做这行。”
张振庭“噢”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在他看来茶的本质就是种商品,它的博大精深就是故弄玄虚,让一个西安美院毕业的本科生从事“茶道”简直是误导,问:“过几天是你的生日?你多大了?”
“二十二,是后天,您方便参加吗?”
张振庭想说:“你们年轻人的活动我就不参加了。”他想起参加这孩子生日的都是当地官员,说:“我出来久了,一变绿码就得回家。”
这时,车子开进了紫灵山景区管委会。
“爸,能把你的旧车给我吗?”十年前的一天,张振庭的儿子腾达从海南打过来电话说,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
“你不是有车吗?”张振庭没好气地说,他曾视这孩子为掌上明珠,拿全世界都不换,可是后来他和他很少电话,就因为这孩子不爱学习、不报考他父亲的专业、没有一点他父亲的才气、更不像他父亲那样奋斗……特别是在他父亲和母亲离婚后,也是进入了叛逆期,他父亲让他干啥他偏不干啥,这次他提出要他父亲的旧车是因为他父亲又结了婚,买了新车。“你现在的情况比我当年强得多,有车有房,你爷爷没给我留下一件东西。”他说。
腾达撂了电话,这爷俩再联系不知道要过多久,做父亲的最大的遗憾是儿子不像他,可见到严峻峰他发现,儿女不像父母在国内是普遍现象,他也不像自己的父亲,那就各走各的路吧。
楼上楼下都没人,只有那株树干月季独自开放,真庆幸南阳能有这种花。严峻峰就到她妈妈的房间拿了好茶给张振庭泡,他的手指像少女的手指那么纤细,洗、温、醒、冲、斟程序特别娴熟,问:“味道怎么样?”
张振庭说:“很好。”他在想:“我儿子都没给我泡过茶。”
“爸,我妈上美国啥时候回来啊?”一年前的一天,腾达打过来电话说,他很礼貌,叫继母“妈”,他靠自己奋斗在海口有了两辆车两套房,小日子过得很精致。
“还得几年吧?”张振庭说,他想可能和薜小曼这辈子都不能见面。
“那有她这样的?不在你身边照顾你?要不你就来海南?”
腾达还是惦记自己的父亲,可他不知道他父亲一个人过惯了,虽然身边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也少了与人沟通的麻烦,每天伺候着猫狗也挺好,再就是不想见他的前妻,儿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