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 腔
作者:高亚平
朗诵:伊 兰
一
骤然响起的歌声是在黄昏,或者坚冷的夜中。
那时,也许正是夕阳西下,燕雀归巢之际。而一个劳累了一天的庄稼人,赤足,扛犁,赶牛,于归家途中,看着自己的家园,触景生情,吼一折秦腔,便是极自然的事了。
若在夜中,那便是正月。搭一简陋戏台,自己排练,自己欣赏。当锣鼓镲钹响起之时,台下便是一片热闹。歌者尽兴,观者尽兴。不觉夜深,却均无归意。
这时,强硬的风掠过树梢,电线呜呜作笛子叫。而歌声粗犷,随风悠扬,飘向十里八乡。你便会产生一种荒天漠漠的感觉,觉察出生命的顽强与作为人的骄傲。

二
秦腔的境界在于吼。
它要求歌者,无论是都市的细发人,或者乡野的粗蛮人,唱它时,都要用生命的底音。那是来自洪荒时代的声音,野兽畏惧,天地震惊。这声音是带铜质的,是经过亮丽的阳光打磨过的。这声音是带峻冷之气的,是经过西伯利亚冷风揉搓过的。这声音还是带血丝的,它自吼唱者的肺腑发出,磨烂喉咙,因之,有一种悲壮的肃杀的气势。
吼秦腔时,最好在冷天。于广漠的高原上,你一个人踽踽独行。头顶一轮没有热量的太阳,迎面是刀割样的寒风,这时,你吼一折秦腔,便会消除寂寞忧愁,便会身心发热,通体舒泰。就连原来在冷风中瑟缩的白杨树,你也会感到是那么不平凡,那么峻拔。

三
在送葬的路上,秦腔,尤其令人断魂。
一折《祭灵》,撼天动地,把人的肠子都能揪断。而《四郎探母》更是哀婉凄绝,让人流泪。歌者,头带孝白,两手拿梆,边击边唱。伴之以咿呀的二胡,呜哇的唢呐,以及亲人对亡者思念的哭声,那种大痛大悲的气势,谁不为之动容?
在冷凝的冬日,在黄尘仆仆的乡间小路上,若走着那么一支送葬的队伍,这是怎样一种让人肝肠寸断的场面。而这时候,恰恰有秦腔响起,那如泣如诉如哭如歌婉转哀伤的调子,不唯人不能堪,就是天地霎时也会变得悲凉起来。

四
当然,秦腔也有婉转,也有柔媚,也有女性的一面。但,即就是妩媚,也是秦地所独有的。这是关中女性的妩媚,它较之南方,则有一种霸悍之气,一种粗砺之气。这是赤足走在黄土地上的一种大方,一种本色,不扭捏作态,也不故弄风骚。说穿了,是一种原始的返朴归真。
见过灞陵的柳树吗?那种不畏严寒,只要节令一到,便拼命吐蕾发芽的样子,便是秦腔。它是秦川女儿所独具的。
五
若要理解秦腔,你最好到关中农村走走,看看广袤的秦川大地,和手脚粗黑的农人聊聊,他们能帮你的忙。一只粗瓷碗,半碗白开水,三两锅旱烟,田畔,地头,于农人歇乏之际,你便能听到极本色的,那自生命底层的声音,那种来自土地的声音,定会让你感动得流泪。这时,你若望着脸如紫铜的歌者,便会突生奇想,秦腔原来生长于土地,原来便是庄稼人自己。
若要理解秦腔,你最好到渭北高原上去,瞧瞧那些拔地而起的大冢,摸摸那些饱经风霜的石雕,体验一下“夕阳残照,汉家陵阙”的景致和霍去病马踏匈奴的英姿。你会觉出一股汉唐雄风自岁月的纵深处吹来,化而为歌,在高原上回荡。这时,你便会蓦然明白,秦腔原来便是秦汉雄风,便是活着的历史。

六
生于秦地,长于秦地,我至今不能唱一折完整的秦腔。但,我在尽力作一个秦人。
作者简介

高亚平,1964年生,陕西长安人,现为西安报业传媒集团(西安日报社)文化旅游部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西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西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西安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西安市委市政府授予的“西安之星”获得者。
1984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在国内百余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200余万字,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解放军文艺》《散文》《美文》《延河》《散文选刊》《散文百家》《扬子江诗刊》《诗选刊》《当代小说》《红豆》《安徽文学》《湖南文学》《读者》《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中国文化报》等报刊,并入选数十种选集,已出版长篇小说《南山》,散文集《草木之间》《长安物语》《爱的四季》《静对落花》《岁月深处》《谁识无弦琴》《时光背影》等10种。曾获首届中国报人散文奖、第二届汪曾祺散文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二届丝路散文奖等。

伊 兰:著名节目主持人,本名何兰,祖籍陕西省西安市。西安广播电视台1997、2010年两届十优主持人。曾创办主持《艺海方舟》《夜色温柔》《周六会客厅》《文化西安》《艺术西安》等节目。参与策划并主编公众号《诗意西安》;参与策划并参演了荣获多项国际大奖的民族音乐电影《半个月亮爬上来》;策划并主持各类文化公益活动数百场;新浪个人博客发表作品50余万字;出版配乐诗朗诵专辑《天籁.南山》等。西安市诗书画研究会理事,陕西女子诗社常务副社长,陕西省散文学会文学朗读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女诗人诗画行特邀嘉宾主持人,西雅图中文电台(Chinese Radio Seattle)《艺术人生》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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