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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海棠
是的，并非海棠依旧，
春光一味地痴嗔与撒娇，
轻风拨弄草木，曳下轻盈的影子。
透过树枝的缝隙，蓦然，
我看到花园的星星，
那些在枝叶上摇晃的小粉脑袋。
我曾经与一树树海棠无数次擦肩而过，
在聆听中保持着绿叶的沉默，
今天要弥补遗憾，为它们的透明献上一支赞歌，
我要歌颂正午的月亮与子夜的太阳，
赞美在草地上复活的花瓣，
哦，这热烈的纯洁！
2022.4.13
五一有感
五一是一个纪念日，
石油学院的新大门一早就有霓虹灯闪烁，
过街天桥成了一座隐形的纪念碑，
缓慢地讲述一群筑路的工人为自己维权的故事，
创造财富的人总是被财富关在门外，
饱食者不劳而获并吃遍天下，
劳动的光荣已被剩余价值的榨汁机磨损殆尽。
手扶桥栏俯瞰或远眺车来人往，
街道的喧嚣与白云的沉默恰好构成了生命的两极，
柏树林抛下大片阴影让白昼如夜，
告别四月，即将告别春天，
但无法告别忧伤与恐惧，
正如删除了正文但不能抹去人脑的存盘，
假期不假但核酸棒继续转动，
一直捅到你心酸不已。
从社区体育馆回到自家楼前，
海棠花已不见踪影，
五瓣丁香追随着富贵的牡丹开始枯萎，
唯有银杏树还在等待秋天，
走进电梯，与快递员四目相对，
恍然醒悟今天仍是一部分劳动者的工作日，
他们，仍然生活在权利之外。
2022.5.1
五月：愚人颂
五月，感觉是可有可无的月份，
它缺乏初春的明媚和晚秋颓废的风致，
没有仲夏夜隐秘的激情，
更遑论冬季爱憎分明的寒锋，
但是，它又是勾除不掉的一个季候，
那些繁密的花朵开始凋谢，
需要一个开阔的时空来存放满地的残瓣……
三户解封，但不能走出大门一步，
或许可以顺着抖音的缝隙钻出封控的小区，
云聚并喝一杯雾中的咖啡；
杭城与西子湖必须进入现代的序列，
依依的垂柳终究是不合时宜的，
月季也可能招来夜莺的骚扰，
唯有大葱般昂立的河柳才能宣示后现代的傲慢。
燕地天蓝，云絮窜飞的日子，
智力面对现实，已严重脱了想象力的节，
在一座缓坡的天桥下，人们
被自愿地排开一溜弯曲的长队，
绷紧了灵活的腮帮子，
等待小小的棉棒捅咕僵硬的喉头肌，
呼吸时轻时重，坚强的神经从过敏转入脱敏。
不过，麻木已成为新的常态，
这是别无选择的选择。
虚胖的愚人习惯于被歌颂，
哪怕传来的是如同悲泣的伪民歌，
阿谀的浊音四下弥漫，
出自一大群聪明的投机者长年练就的假嗓子，
而胆怯的智者呆若木鸡，尬笑……
2022.5.16北京·黄土店
子夜的月亮
根据气象预测，今夜有超级大的月亮，
恰逢多云的天气，
黑、灰与白构成某种诡谲的背景。
白昼的水雾一直逗留到晚间，
索性以帷幕的形式悬垂。
你屏住呼吸，期待一个圆满的瞬间……
在一次次绝望之后，子夜背负清脆的虫鸣而来，
月亮弹窗似的蹦出了云层，
洁白、澄明、温柔，略带羞涩，
像极了八十年代一位上海诗人所描述的那辆出租车。
当然，这美好的闪烁不过是世界的幻相，
而幻相，恰好
印证了生活最真的存在。
2022.6.15
一首诗直抵人类的心脏
一滴水酝酿整个大海，
一片绿叶可以拯救森林，
一粒沙子有可能调整风的去向，
一个白日梦为黄昏拉开黑夜的帷幕，
一盏路灯照亮漂泊者吉凶未卜的前途，
一辆公交车打通城市的任督二脉，
一缕晨曦抹除人间所有的黑白，
一只翠鸟叫醒慵懒的春天，
一朵玫瑰挥洒爱情的芬芳，
一口老井滋养着贫瘠的黄土高坡，
一丝笑容居然导致长达十年的战争，
一句承诺作为信念笼罩了圣徒的大半生，
当然，一颗老鼠屎曾经坏掉大锅的白米粥，
一只蚂蚁能够毁掉坚固的堤坝，
一根稻草将决定骆驼的生死，
嗨！……我说的其实并非诸般现象，
而是一首诗，它直抵人类的心脏。
2022.6.26
夜半雨声
燥热，从六月来到了七月，
一个瞬间的流逝开启另一个瞬间的诞生，
我，已消失于对我刹那的审视，
一串壮胆的口哨掩盖了巨大的迸裂声。
此刻，黑暗正大口吞噬黑暗，
并摇身变作世界的主人，
黄昏时分雀跃若狂的橘红色霞光
在想象的屏幕上划出一道蓝色的闪电。
久旱的脑回路借助夜色肆意扩张，
伸展成辽阔无边的思想平原，
檐口的水滴筹措了茂盛的青草，
非理性把歧途上的理性揪回清醒的原住地。
复兴的冰雹混迹于交加的风雨，
一支未完成的交响乐简化为和谐号的协奏曲，
行动自由的志愿者熟练使用假嗓子，
伴随夜半的噼啪嘀嗒颓然唱起忧伤的囚歌，
哦，凉意袭来……
2022.7.2
汪剑钊 1963年10月出生于浙江省湖州市。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现为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出版有著译《中俄文字之交》《二十世纪中国的现代主义诗歌》《阿赫玛托娃传》《诗歌的乌鸦时代》《俄罗斯现代诗歌二十四讲》《比永远多一秒》《汪剑钊诗选》《俄罗斯黄金时代诗选》《俄罗斯白银时代诗选》《曼杰什坦姆诗全集》《茨维塔耶娃诗集》《记忆的声音——阿赫玛托娃诗选》等数十种。
《南方诗歌》2022年9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