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联不宜嵌名乎 ？
文／陈锡波
  
 
挽联不宜嵌名，论者理由有二。其一，为逝者讳，嵌名不敬；其二，嵌名乃游戏文字，不严肃。如此，恐怕得花点时间说一说了。挽联嵌名，如同其他嵌名联，不是整个人名嵌入，而是将其名二字拆开分别嵌入，联文则对其表示悼念、敬意和赞颂，这样不敬了吗？ 不妨看看孔子是不是不敬了？
 
 孔子祖父名“伯夏”，其母名“征在”，《论语.八佾》中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祖父名中“夏”字出现一次，母亲名中“征”字出现叁次，孔子没有讳，他老人家对祖父、对母亲不敬了吗 ？《论语》中子曰：“父母在，不远游,…⋯” 子曰：“父在观其志⋯…”孔子曰：“君子有叁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鬪；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等等，“在”字出现的次数就更多了，一共51次 。
 
再看一看，司马迁父亲司马谈，《史记·张仪列传》有句“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 没有讳“谈”字；汉高祖姓刘名邦，单一字“邦”，东汉学者郑玄《毛诗笺注》有句“天下邦国，至于困穷”, 没有讳“邦” 字；东晋王羲之七子：王玄之、王凝之、王涣之、王肃之、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皆重用其“之”字。还有，顺治皇帝名福临，二儿子取名福全；而雍正的七子，即其曾孙，则取名福宜。儿子、曾孙都没有讳其「福」字。
 

《礼记·曲礼上》曰，“二名不偏讳。” 孔颖达疏：“谓两字作名，不一一讳也。孔子之母名征在，言在不称征，言征不称在。”韩愈《辩讳》中说，“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 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 。”后来变成“二名而偏讳”者，恐是后人唯恐礼不周而以为“礼多人不怪”；再者就是谄媚取宠之徒，巧立名目，故宋人胡康侯不屑，曾论道：“后世不明《春秋》之义，有以讳易人姓者，易人名者。 愚者迷礼以为孝；谄者献佞以为忠。忌讳繁，名实乱，而《春秋》之法不行矣。”
        
 顺便说一说，古时为何称呼人名（全名）不敬？ 因古人有名、有字，名乃出生百日时由父所起，故也称小名，供长辈、师长称呼；平辈、后辈、学生称呼即不敬，只能称其字。字乃男子二十岁婚冠礼时由权威长辈所赐。
 
近代、现代之人普遍有名而无字，平辈间不称其名，称什么 ？ x x x 校长、 x x x 教授、 x x x 医生、x x x 博士之类，校长、教授、医生、博士只不过是其职位、职称、职业、学位而已，其实已是直呼其名，不敬了没有 ？ 挽联的上款，“x x x 先生千古”、“x x x 先生灵右”之类，也有“x x x 校长、教授、医生、博士千古”者，岂不是更加不敬 ？ 或辩称有“先生”二字称呼表示尊称，其实“先生”二字现在只不过是通常礼貌性称呼而已，而拆开其名两字分别不露斧痕凿迹嵌入联中而悼念其人且加以赞颂，却为何反而不敬 ？
 
 挽联嵌逝者之名不敬，那么嵌活人之名敬不敬呢 ？是不是说凡是嵌名就是不敬？ 嵌名联只是游戏文字、不严肃，不敬， 这是一种误解，恐怕是受时下“嵌名联”被粗制滥造影响。近年来，许多连联律都不懂、平仄都不辨，或一般对联都写不好者，却喜欢写长联、写“嵌名联”，以为将人名两个字分别塞到句子中，就很得意，就是“嵌名联”。这样的“嵌名联”，通常除了违律、生硬、不切其实，往往会犯贬其义、 倒其序、 改其声、 假其字、 悖其实的毛病，不要说对逝者不敬，对活人也是不敬。
 

 嵌名联当初出现，确有文字游戏、开玩笑成份，原因是受称字不称名影响，而又不明“二名不偏讳”之义，故只在朋友间茶馀饭后游戏取乐；或用于题赠歌女、妓女 ，因其名实非真名，乃艺名耳。其实，不要说嵌名联，就是对联本身，当初从律诗中脱胎而出自成一独立文体时，不也被人藐视而贬称其为小道吗？ 原因是人不知其精粹也。对联讲究平仄与对偶，具有独特的与别不同的形式和文化内涵。平仄，表现了汉语声调的音乐感和句读的节奏感；对偶，蕴含着中国哲学对立统一的思想以及这种思想的思维方式。
 
而嵌名联则是对联中别具一格的特殊样式，将有关的人名或其他专有名词拆开，分别嵌入联中，产生一种特别的艺术效果，令所撰的对联与题赠的人物或描写的对象在文字上有一种直接的联系，从而显得更加贴切和巧妙。作对联本来就不易，因其集中了格律诗的巧妙，也集中了格律诗的难度。嵌名联，既要合律、自然，又要切人、切物、切事，那就更加难上加难，岂可轻易诬之为文字游戏？ 嵌名联不是“不严肃”，而是“太严格”。
 
最后，必须指出，虽说挽联不宜嵌名说法理不通，但是，写挽联也并非一定要嵌名，能写出一副合格而对逝者怀有敬意、深情、有恰当评价和赞颂的对联就不错了；何况民间不明避讳真义者众，误解日久，如果因受众认识问题，或者自己嵌写能力不足，那就何必勉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陈锡波 又名陈诗亮 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外语系，曾任香港中文大学专业进修学院对联课程主讲，曾任中国楹联学会常务理事，现任香港楹联学会顾问、澳门楹联学会顾问，居住地香港。
著作：《骊鳞 － 对联诗文集》《束脩是十脡脯吗》《君子究竟疾什么》《贤贤易色究为何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