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行走的两个月亮 

文/常润芳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2-08-29 00:00 发表于湖北）

黄昏时分，她在伊河西岸，等着拍月亮。

秋风乍起，在河面上翻着散金碎银。它翻一会儿，又跑上岸，扑向人们的怀里，凉丝丝地荡漾。

八月十五的夜，不知多少人在望月。

我认识她，却不想见到她，确切地说是有点怕见她。因为看见她时，总绕不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云红。

她叫娟子，仿佛一个替身，被云红的影子裏着，活在云红夫君的身边，而且活得自在。

我知道这样想，对娟子是不公平的。娟子又不是插足夺爱，而是云红出了车祸之后，娟子才填充云红的空缺的。但熟悉云红的同事，都像我一样，一看到娟子就不由自主想起云红，替云红惋惜，叹云红活得不值。

云红的夫君，是学者型教师，整日埋头教书、埋头研究，对书本外的衣食住行没有什么兴趣。过惯苦日子的他，只要一日三餐有饭就行，一年四季有衣就好。他的专注点，在书本内的公式里。精神的高蹈，让他乐呵呵地，总忘记自己也是烟火中的人。

云红也是一名教师，但她更多研究的是生活中的鸡毛蒜皮。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她精打细算地把持着。

我在课堂上，讲果戈里的《死魂灵》，讲到泼留希金的时候；讲巴尔扎克的《守财奴》，讲到葛朗台的时候；讲莫里哀的《悭吝人》，讲到阿巴贡的时候……云红在隔壁教室粗声大气地讲数学，我总能把那些纸上的人物和她联系在一起……

云红和他夫君，都来自农村，都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他们是出过大力，流过大汗，却有着忍饥挨饿记忆的一代。他们喜欢忆苦思甜，觉得能吃饱穿暖的生活，已经是好得上了天堂。

知足的生活，让他们养成节俭，甚至过分节俭，以致于让人觉得已成吝啬的习惯。

单位每户每月补贴一点儿电，云红掐算着少开灯、不开风扇，多年之中，她家一直是单位唯一没有超用的户；上厕所，要从六楼下来，跑公厕的；穿体恤，要到集市上，买五元的；几棵葱埋在花盆里，是要吃好几顿的；夫君的稿费一到，不能过夜，立马存银行，要不梦里也念叨，睡觉都不安稳……

我们去加工蛋糕，一般都要做一屉五斤，一半留着自己吃，一半送给父母吃。而云红对自己、对父母都减半。每一次去做蛋糕，加工蛋糕的师傅都很为难，说半屉子做不成，但云红总是笑呵呵地添上半屉子好话，坚持让师傅做。

寒暑假的时候，大家都盼着远方求学的孩子回家团聚。云红掐算着来回的路费，觉得心疼，反劝儿子原地不动。她儿子也争气，考的是上海交大；也听话，不回就不回呗，反正他和他父亲一样爱在书本里找乐子。

单位组织去山东登泰山，他们夫妻俩背着黄瓜、烙馍、火腿肠、快餐面，一路吃过去，又一路吃回来。当时，他们家的儿子还小，但他们坚持上山下山都不坐缆车。想象中的路程不是太远，但山路十八弯，弯来弯去不简单。加上他们走岔了路，在山里绕啊绕，到天黑还没能走到山下。孩子累得坐在地上抱着脚直哭。团队在山下约好的地点等啊等，差点耽搁了大家回程的票。

另一年，云红逢人就说：去吃吧，街上新开的包子店，吃包子还免费送粥呢。云红就是在早晨去喝粥的路上，被一辆飞速而来的依维柯车撞碎的。

接替云红的是娟子。娟子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在医院做护理工作。孩子三岁那年，她夫君出了车祸。这么多年来，她独自陪着孩子成长。她见不得孩子委屈，一直拒绝另一半的加入。

而此时，孩子已上大学，她和云红的夫君以前也认识。俩人同病相怜，没多久就走在了一起。

这让所有熟悉云红的女人，都替云红惋惜。不得不思考人生，怀疑感情。苦守清贫，到头来一撒手，积蓄还不是留给了另一个女人。

尤其是娟子的生活方式，与云红迥异。娟子花钱手松，讲究吃穿用度。这或许与娟子自小在城市长大有关，也或许与她过早尝尽失去夫君的苦头有关……娟子更注重眼睫毛下的生活质量。

她把云红的夫君，变为自己的夫君后，从内到外，对夫君进行一番全新的改装。以她的话说：夫君能赚钱，为何不让他消费呢；还是夫君的钱，用在他身上，让他也享受一下生活呗；钱是人赚的，也是人花的，边赚边花，流动着才有意义。

夫君穿的衣服不再皱巴，不再灰不溜秋，而是像娟子穿戴的一样周正，色彩鲜亮，让人闻不出根儿上的土味，也看不出年龄上的老态。

两家两个儿子，娟子一样对待。球鞋球衣买名牌的，一买就是两套。不明内里的人，还以为俩儿子是双胞胎呢。

夫君的儿子，比娟子的儿子早一年读研。娟子就开个家庭会，和自己的儿子商量，先给哥哥换个电脑，等来年儿子读研再给儿子换。儿子通情达理地同意了。

后来，娟子的夫君调到娟子医院附近的一所学校任教。他们一家子，从此远离了云红以前的生活圈子。两个女人就像两本理念反差极大的书，一直重叠纠结在一起。她们身边的人怕读，又不得不读。

两本书终于脱离了，云红是云红，娟子是娟子。她们的故事，在人们心中砸出的水花，渐渐落下，趋向平静……

娟子夫妻，时不时传来一点儿消息：俩儿子博士毕业后，都有了相应的工作，都有了对象，都成了家；娟子和夫君退休后，天南海北地走，娟子爱上了摄影和绘画。

这不，在中秋之夜，夫妻俩专程从市区赶到伊河边，在黄昏时分等着拍月亮呢。

作者简介：常润芳，笔名怡然含笑。洛阳人。中学高级教师。河南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当代诗坛》《光明日报》《中国西藏》《牡丹》《思维与智慧》《学习与研究》《意林》等。诗歌收入《世界汉语文学•经典微诗一百家》，散文收入《河南散文年选》。出版诗集《踏歌而行》，散文集《熟透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