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推荐一篇老通讯稿《一坛血》
吴修亮

最近,本人收藏了一本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一日由辽东建国书社出版的反映抗战时期的文学作品集。
此书是由吴伯箫个人作品《一坛血》命名的多人合集。刋登了吴伯箫、丁奋、冠西、林毅、刘白羽、金肇野、周尔复等名家写的九篇反映广大军民抗击日本侵略者的英雄事迹的文章。
一九四四年春,当时在延安中央党校学习的山东聊城专员谢鑫鹤讲述了聊城人民浴血抗战的英雄事迹,吴伯箫截取聊城博平(今茌平县)阚庄村在抗击日寇中悲壮惨烈的故事情节写下了“鲁西通讯”《一坛血》,作为电讯稿发往全国各根据地。
《一坛血》叙述的是聊城、博平、沙区的阚庄自卫队抗击日本侵略者及其走狗国民党降将齐子修部队的事件,文章揭露了国民党反动派积极反共、消极抗日的卖国行径,愤怒控诉了鬼子汉奸残绝人寰的野蛮暴行,颂扬了阚庄自卫队奋勇杀敌不怕流血牺牲的爱国主义精神和坚贞不屈的民族性格。文章记载的葛富生老汉和青年葛长环等人物形象,感人至深。
据文中记载,吃了败仗的伪军恼羞成怒,1939年10月28日,纠合了驻博平的日军头目粟井,出动了日伪军2000多人冒充国军进犯阚庄。当村自卫队识破敌人伪装时,为时已晚,来不及转移躲藏,拚力抵抗,由于敌我力量过于悬殊,阚庄沦陷。自卫队及村民陷入魔掌。
此间妇女们遭受了非人的蹂躏。青年壮丁都被用枪逼到东门外,现场摆了四把钢铡,没有审问,不要供词,凡是使用钢枪的结实些的小伙子,都一律上了铡劈腰两断,一连铡了八十二个。
鲜血流在大路上,直流了半里路长……
葛富生老先生在那个最悲惨的日子里,为了牢记这笔血债,瞅机会用一个白瓷坛子装了满满一坛子血,焚了香,磕了头,他把它放在葛家祠堂里。每逢初一、十五,他都去祠堂看看,每每都是老泪纵横!
《一坛血》揭露的敌人残绝人寰的暴行,通过电汛,在根据地广泛流传,反响強烈,极大的激励了人民的抗战意志!很多人就是看了这篇通讯后才知道了吴伯箫。
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七日《大众日报》以整版篇幅刋登了《一坛血》这篇通讯稿。并配有木板刻画。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一日辽东建国书社出版《大众文艺》以《一坛血》命名出版了多人合集。
一九四七年四月《一坛血》被收入散文集《黑红点》。
一九四七年七月东北书店出版的《解放区短篇创作选》,《一坛血》与《海上的遭遇》(刘白羽、吴伯箫、金肇野、周尔复集体创作)同期刊载。
一九四九年七月四日,苏南“新华书店”印行的《新华周报》第二卷第二期刋载了《一坛血》。
一九六四年九月,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蒋家王朝的罪行》刋登了《一坛血》。
一九六六年,《一坛血》与《旧社会的缩影万人坑》、《灭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一块银元》被某红色文献刋物同时刋载。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刋登了《一坛血》、《黑红点》等。
整个抗日战争,中国有三千五百多万人殉难。吴伯箫记录的《一坛血》,只是国內外敌人欠下的累累血债的沧海一滴!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为缅怀革命先烈,重温红色历史,特将此文推荐给大家。全文如下(繁文原稿):

一罈血
一
齊子修底兵有兩套服裝:一套瓦灰色的(國民黨底),一套草綠色的(皇協軍底)。有兩種番號:是國民黨山東省政府保安十一旅,又是日寇和平治安軍二十二師。「齊子修底隊伍,到底是什麼隊伍?」有人這樣問他的高級參議張伯禹,張伯禹回答很乾脆: 「一子二爺,兩系傅家。」
齊子修從來不打日本。相反,日寇「掃蕩』過的地方,他去贴告示,替日寇安撫人心。有一次他把告示贴在茌南大闞莊,被一個村裏的老先生在告示上用大筆批了兩句話:『日本鬼殺人放火,國民黨出榜安民。」恰道出老百姓心裏的憤怒和齊子修眞正的身份。
國民黨底山東省政府,給齊子修電報說:「抗日鋤奸,不能同時並重,亦不能同時並舉。」齊子修就專打堅決抗日的八路軍。但是,又沒有那種本事。國民黨底山東省政府就派機要秘書李曉會,到日寇駐聊城的司令官中野谷那裏,替他打通賣國關係。於是,他每次壓榨屠殺那一帶的老百姓的時候,就都有了侵佔博平的日寇粟井部隊背後的指使及密切的配合了。
二
一九三九年十月十四日,齊子修打博平沙區的闞莊。
富庶的沙區,出產豐饞的小麥和棉花,野坡裏修齊的棘針點綴着黃沙峯起的沙壠,縦横交織,形成天然的阡陌,樹林遍地,春夏天南北二十里,東西三十里,常是一片葱莊,這是常莊丶楊槐莊丶闞莊三十多個村莊人民底美麗的家鄕。
保衛這美麗的家鄕,沙區一帶的村莊都自動組織的有抗日自衛隊。他們底口號是:「鬼子來了打鬼子,漢奸來了殺漢奸』。齊子修向闞莊進攻,事先他們用國民黨底名義通知闞莊,說自衛隊是非法組織,限三天把槍和領導人一律交到「十一旅旅部」,並且每畝地要攤十元僞鈔的「抗日捐』,沒有僞鈔要用糧抵。老百姓說:「繳槍就是送死,要糧就是要命!』闞莊對國民黨底通知沒理,這様齊子修底隊伍就來了。
這次他們打的是「治安軍」旗號,穿的是草綠色軍裝。
兩倜營夜半包圍,拂暁進攻。闞莊的自衛隊都在寨牆子上迎接他們。但因武器不濟,被敵人突破東北面,戰鬥很快就轉成了巷戰。「治安軍』第一營營長李秉貴帶人跑到最前頭,在村當中他正想找一個「立功」的機會,遠遠看見有二三十個自衛隊員,恰巧零零落落地跪在一座場園的圍牆外邊,都兩手平舉着槍,他不禁大聲駡道:「他媽的,不打不拉,早投降不完啦!一定要叫大爷們辛苦這一趟!』。但他心裹是高興的,沒費一粒子彈就繳獲二三十桿鋼槍。於是他絲亳沒有遲疑,笑嘻嘻地帶兩個連過去收槍。
自衛隊這邊二三十桿鋼槍底主人,的確都跪在地上,領頭跪的是二中隊長葛長環。葛長環爲人爽直,遇事說幹就幹。他又精明細心,每次幹的事都有他底盤算。他叫大家平擧了槍跪下,槍裏却壓上頂膛火。所以當李秉貴兩連人走到跪放距離剛剛合適的時候,一排槍就砰砰地聲響了。李秉貴的隊伍彷彿不是去收槍,而是去迎接子彈,一下就撂倒了二十多個。

李秉貴沒倒,他領着他那一羣,像受驚的老鼠一樣亂竄呢,但是竄了幾步,剛抹過場園底拐角,只聽原來鸦雀無聲的場園裏邊,忽然哇的一聲擁出了黑鴉鴉的人羣,響起了像海濤一樣的怒吼:「拚也要死,不拚也要死,全村的兄弟爺們!誰要是不拚到底,誰不是他爺養的呀!」五個,十個,一百個……有身强力壯的小伙子,有橛着鬍子的老頭,也有尖銳的喊聲裏還帶些童氣的十四五歲的孩子,凡是拿得動武器的男子都來了,横竖擺動的紅槍,像狂風動吹的一地高粱,明晃的切菜刀,結結實實的白臘杆子,凡是摸得起來殺得死敵人的武器都使用了。
「我叫你繳槍!」首先向竄過來的敵人動手的是一位六十來歲的老人。他只把紅槍使勁一戳,又帶勁一挑 就把一個「治安軍」拚死了。那老人蒼白鬍子,精神很飽滿,不太瘦,一副很慈祥的面相,提起來沙區一帶沒有人不愛戴他尊敬他的,災旱年很多人受過他的賑濟,荒亂年他也常領大家守寨打土匪,他是老歲貢,歷來辦團練的老團總葛富生老先生。
那個被挑死的是誰呢?就是那個穿草綠軍裝的營長李秉貴。
勝利一開頭,勝利就繼續下去。
闞莊的鋼槍和紅槍,自衛隊和老百姓密切的配合了起來。一個瞄準了敵人底下身,勾一下槍機:「這是他娘的糧食!」敵人跟了駡聲就有的倒下去。又一桿紅槍向敵人底心窝一指「送你一筆款子!」敵人就是不死,也離死不遠了
最劇烈的戰門時間並不久,只三袋煙的工夫就慢慢結束了,闞莊也不是沒有傷亡,但潰退的是「治安軍」。留下了七八十具屍首,百十來條槍。
三
天氣已經很涼了,村裏幾棵古老的槐樹也只剩了稀疏疏幾片枯黄的葉子。西風一吹,樹葉就悉索抖動,闞莊巡夜的兄弟們也不覺打一個寒噤。
十二月二十七日這一夜倒還平靜,風沙不大,狗咬的不厲害,村裏的婦孺老少還好好睡了一霎安穩覺。可是,雞叫了兩遍快天亮的時候,鄰村的狗都狂吠起來,闞莊也跟着驚醒了,巡夜的人都上了牆子,警惕地監視着四方。
慢慢天色乳白了,亮了。注意望着的草綠色的敵人並沒來,倒是從東丶北丶南三面來了三路穿灰色軍装的隊伍。隊伍不整齊,但裝備很像樣,輕重機槍不少,從南面來的那一路還拖拉着一門鋼炮。「這是什麼隊伍呢?」很少離開過沙區的闞莊自衛隊懐疑起來了。
「不管什麽隊伍,「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先打驢操的再說!」荞撞一點的自衛隊員沉不住氣了。「别忙!」隊長葛長環連忙制止說:「別打錯了人」。
正猶凝着,「嘿!」青天白日!有人看見的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底帽花。
「我說別打,是國民黨底隊伍嗎!』
自衛隊員們提着的心輕輕放了一下。但他們不敢大意,因爲瓦灰色的隊伍還在繼向寨牆移動,並且和草綠色隊伍一樣逐漸把闞莊包圍了。自衛隊跟着包圍圈的步步緊縮,心情也步步緊張起來。可是他們不敢先開槍,怕錯,也存着一個唯一的希望:「誤會罷,國民黨不打咱們吧!」一邊悄悄地通知全村準備,一邊向圍寨的隊伍問訊:
「老總!誰的隊伍啊?」
沒有回響!一種突然的沉默,倒使寨牆頂上的葛長環有些着慌。他拚命地再向下大聲間一聲:「你們到底是誰的隊伍?」緊跟着這句和一句回答:「齊旅長底!」,轟隆一聲,南路的鋼炮已經響了,炮彈飛過寨,落到西北角去。

「我操你底祖宗!」葛長環怒吼了。
「兄弟爺們,拚呀!」他氣忿得喊聲裏含着熱淚。
經過幾次失敗,齊子修惱羞成怒了,這次他請求日寇粟井的配合,來再打闞莊。全部博平的鬼子都出動了,穿的是和「保安十一旅」同樣的瓦灰色軍裝,鋼炮也是博平拉來的。好威風的
一面中國國民黨「保安十一旅】的大毒旗下,一羣日本强盗和供强盗呼唤指使的走狗正奔逐叫嚣,想趁着天色還沒有大亮的時候,來偷偷地像賊一樣消滅這個善良的愛國的中國村莊。
闞莊受騙了,東西沒有埋藏,連一百四十幾支槍和使用这些槍枝的自衛隊都沒來得及撤退。當他們知道死亡正籠罩在頭上的時候,全村曾發生了一陣慌亂,婦女和小孩有的哭了,但等他們已經知道非死不可的時候,全村反而又平靜起來。
他們沒有膽怯,他們還是迎敵了。
但是寨子被鋼炮轟開,他們被俘了。
「俘虜』們受的是這樣待遇:女的------十二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的婦女,都被集合在那座打過埋伏的場園裏,沒出嫁的閨女,新娶來的媳婦,生過孩子的母親和年邁衰頹的老婆婆,被分成四類,分成了四堆。那些强盜也按軍官丶連排長丶士兵丶伙馬夫的等級,由特務團團長單福生指揮着進行姦污,單福生站在一個矮矮底草堆上,邪淫的臉上掛了一種猥亵獸性的獰笑,用無恥到只有他那樣的畜生才能够說得出來的話,像講演似地他說:「你們肚子裏都是八路軍,到現在我們來給你們換換國民黨種……。』
閨女和媳婦有的被拉去四次、五次。
老貢生葛富生底孫女才十五歲,一個漢奸排長硬要把他拉去强姦。小閨女底母親跪着求饒:「老總!他還小……」------「小……用刺刀割割!」是「排長」的還答。(後來,「誰要當十一族底兵,誰家的閨女就叫刺刀割過的!」成了這一帶老百姓中間最流行的警語和誓言。)
男的------
青年壯丁,都被用槍逼到東門外,那裏擺了四把鋼鍘,沒有審間,不要口供 凡是使用鋼槍的結實些的小夥子,都一律上了鍘劈腰兩斷,一連鍘了八十二個!
鲜血流在大路上,直流了半里路長。
頭丶五臓,不讓埋,被血淋淋的掛在那一帶光秃的棗樹上。凄涼的西風裏,任蒼鹰和烏鸦争着啄食,「十一旅」底政訓處長張占鰲在强迫召集來的羣衆大會上,用鞭子逼着鳴鳴咽咽的老百姓參觀,宣揚他們的「功德」,威嚇附近的人民!
唉!
老百姓就眞的遭樣戰敗了麽?
四
老百姓沒有敗!
葛長環也是被俘虜了的,他沒有當場開鍘被拉到博平城裏去,要大卸八塊,村裏凑四萬元把他贖回來,左膀子却已被砍掉了,人是半死,砍傷醫好,他絲毫沒有遲疑,帶了幾個未死的闞莊青年,他探訪着参加了八路軍。
「用右膀子替左膀子報仇!」是他的誓言。
葛富生老先生在那個最悲惨的日子裏,瞅機會用一個白磁墵子裝了滿滿一罈子血,焚了香,磕了頭,他把它放在葛家祠堂裡,每逢初一丶十五,他便虔誠地去祠堂看看,多皺的肅穆的臉上每每是老淚縱横。
一九四〇年秋天,闞莊悲惨的日子過了快一年了。八路軍到沙區一帶開闢工作,一個漆黑的夜裏,偶然路過闞莊,老百姓不知怎樣估計隊伍會走那條路,他們半夜就在漫坡裏等着。有提着酒壶的,有拿着點心的,有籃子裏捧着包子饅頭的。兩旁都是敵人底據點,隊伍岔着漫地走。老百姓探問明白了的確是八路軍,便紛紛摸索着拉住那些戰士底手,往戰士們懷裏揣包子丶塞點心。小聲地但滿腔熱忱地說:
「你們怎麽才來!盼您盼得好苦哇!」
那夜,葛老先生把八路軍請到家裏,開了祠堂,集合了全村的子姪老少,他焚了香,虔誠地搬出那一罈子血來,告訴他們說:『這是去年己卯年十月二十八日咱莊裏老百姓淌的血,咱們記著報仇,可是仇還沒有報!」------稍稍一停,忽然他矍鑠光彩的兩眼著意地注視着那個白磁罈子,提高了一點聲音,嗓子因感情激動而微微颤抖着:「兄弟爺們!你們底仇能報了!救苦救難的八路軍來了!……」
又是满臉縱横的老淚。
但是,淚裹含融的是興奮丶感激和喜悦。
------老百姓最終是要勝利的!從那以後,博平沙區慢慢由游擊區發展成了八路軍和老百姓的抗日根據地。而齊子修則公開投敵,成了死心塌地的漢奸。他活着被日寇像狗一樣使唤,最終也要像狗一樣死去的。
2022年8月于吴家花园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