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与那个失踪的女子

慕容怡

小时候，有一件特别难忘的事一直困扰着我，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弄清楚搞明白，所以，至今我都没有释怀。

那时候我住在老街的姑妈家，街上有一女子，不知道我该叫她阿姨还是叫她大姐姐，不记得我是否认识她，不知道她的姓名，也不记得她的模样。或许她不是我这个年龄里的人，压根我就不认识她。或许，我知道她，是在家里茶前饭后大人闲聊时提起过她，只因我不在大人的世界里，所以我没有在意。听说她与上街“陶器窑货栈”附近的“邱”家有点什么关系，在这里我就叫她“邱”吧！

具体我也不记得是那一年，只记得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朦胧的记得那不是夏末就是秋初，一天我在家门口玩耍，远处的夕阳已渐渐隐退，天尽头的低处有浅紫灰和淡橙红色的鱼鳞状的云朵在沉浮。暮色已深，看到几个人从我家门前急匆匆走过，且行色匆匆。后面还跟着三、五几群人，有男有女低声议论着什么，交头接耳并神神密密，有的神色惊慌又惊讶，她们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这种情形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在想，今天街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脸的懵懂，好奇的望着从我家门前走过的阿姨叔叔和大哥哥大姐姐们。

因为好奇，觉得我应该去看看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告诉家人，不近不远的跟在大人后面。远山近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夜色渐浓，高高的路灯幽暗，我有点害怕，小跑了几步紧跟前面的大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到了老街政府门口，这是我在老街屈指可数的离家最远的街道。向右转过去就是上街的横街，又走了一小段路，几拨人在几间红木门前停了下来，这家大门的左右还有几家商铺，那里已经站了好多人，其中有一家住宅的门是开着的，客厅没有开灯，屋内微弱的光从里面的房间射出来，因为房子深，射出来的灯光暗得有点吓人，我听见屋里有女人低声的哭泣，灯光下有几个身影来回的晃动，不时传出说话的声音，可听不清在说什么。外面有人说那是街道居委会的人，还有这家的亲戚在安慰那个女人，说那个女人是邱的妈妈。大门前围的人都是我不认识的，也不知道问谁，在一旁象看热闹一样看着，还不时踮起脚尖张望。

不一会，这家门前的街上又聚集了一些人，我一直在这些人中间穿来钻去，不知又过了多久，我有点困了，忽然，身旁有两个人挨在一起说，“这家有一个女儿邱昨天失踪了，昨天下午下班后没有回家，至今杳无音信，她妈妈说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听她们这么说，我有一点不安，开始紧张起来，象是儿童书里说的，有妖怪来捉人了吧，我有点害怕地紧挨着陌生大人的身边，下意识我的手拉扯着一个女人的衣服，这样觉得自己安全了一些。接着又有人小声的说，“听邱的妈妈说，邱昨天早上出门上班时还带了午餐饭盒，前一天晚上睡觉前还看书，也没有什么不对的情绪表现出来，也没有带行旅，衣服也没有多带一件，早上出门时如平时上班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并说邱这么年轻的女子，文化不浅，可在一个建筑工地做水泥工，那可是男人们做的体力活，又脏又累，夏天汗流浃背，怕是有些不甘心。还说邱家是书香门第，业余时间她喜欢看书，拉二胡，文静温婉，眼角定是高远的。

接下来好多天，街上的三姑六婆说这说那，说邱跟一男子走了，又说邱去当兵了，还说邱去了上海或去了新疆什么地方，甚至有说邱自己找个地方去自杀了。还有人说，邱失踪的前一天，工地上有人看到邱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工地旁边的小树林的河岸上说着什么，还说那个人是邱的高中同学，还说了很多是我听不明白的事。

后来我离开了老街，没有机会也没有人再提起邱了，关于邱的故事就这样被人们淡忘了，邱的生死成了一个迷，我也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我成人后的好多年至今，反而经常想起邱这件事，或许现在疫情期间不能出外，常宅在家里的缘故吧，莫明的又想起那些往事，而且是困扰我多年的陈年旧事。想起那个晚上邱的妈妈悲伤哭泣，对于邱的妈妈来说，那是多么凄凉又绝望的夜晚。到现在我都想搞清楚，更想弄明白邱当年到底去那里了？邱她后来不知怎么样了，邱她有后来吗？她的命运如何？当年她到底消失去哪里了，是走进了她自己的天涯还是走出了人间？虽然这么多年没有她任何的消息，可我依然希望邱后来一切安好。

我曾写了一篇小小说《雁姐》，就是根据老街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的命运而创作的，“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雁姐’穿一身军装回来了。”在茫茫人海，仰望天空时，看着云朵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老街那些女子，她们普遍文化不太高，可理想是高远的，她们希望有美好的未来，追求美好的生活，她们每个人心里装着一个世界，她们有心事，却把心事揉成密秘，一生守着密秘守着自己的天涯。

每次想起住在老街的那段时光，想起时光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那些离我很远又很近的事物，也就会想起失踪的邱，想起的还有老街象邱一样那一朵朵美若天仙的年轻女子，纤纤细手做着与男人一样的苦力活的阿姨和大姐姐们。她们曾经为老街撑起过一片天空！

写到这里，我忽然有了些许的安慰，觉得邱并没有离开老街，她还在原地让我去想起她。模糊的人，斑驳的岁月，都从我的记忆深处清澈的流淌着。一切都藏进了时光里，那些辽阔的悲喜与哀愁在流年里发酵，一件小事都会变得无穷的大，每一粒尘烟都变得那么地沉重，老街那里的每一个晨曦和落日，都变得如此的隆重！那些往事，它们在原地一丝不动地让人们去记起想起，找到它和拥抱它，伴随着一生一世眷恋着。

前几年，在梦里我又去过一次老街。穿过记忆里狭长的石板路的后街深巷，伸手去抚摸青苔潮湿斑斑的老砖墙，壁缝里长出的嫩绿在风中摇晃，向路人说着这里的悠悠往事。我推开红油漆斑驳的大门，走进这幽深而古老的后街宅院，我的老家就在其中，似乎就在眨眼间已是断壁残垣。因为移民，这里已是一座空城。

作者简介：

慕容怡，女，本名袁锦华，自由写作人，现居广东省广州市。写诗歌、散文、小小说。有作品入选《中国百年新诗经》《“大好河山”中华全国诗文联赋大赛暨徐霞客文学奖获奖作品选》《岭南诗歌年选》《知行文选》《中国当代作家诗人精品集》等诗集、文集。作品散见国内大型文学刊物《中国诗界》《新华文学》《屈原风》《关睢爱情诗》《齐鲁文学》《蓝陵诗刊》《人民文艺家》《中国微型诗》《诗空间报》《诗原野》《海珠作家》《香港诗人》《鄠邑文艺界》《大湾》《作家报》等刊物以及微信网络文学传媒上发表，作品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