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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花开
王红
“年近半百的老光棍关大白‘关总’要结婚了……”这一喜讯像长了双翅膀,扑扑楞楞就传遍了落洼这个依山傍水的美丽小村庄。一时间成了庄子里男女老少最热衷的议题,村头巷尾甚至夜深人静家家关门闭户后,两口子躺在被窝里的悄悄话也会不经意间转移到这个重磅新闻上……
关大白何许人也?他可是咱们落洼村的头号人物,是大家发家致富的领军带头人,走到哪里都会被村民们翘手称赞,也是大伙的一号追踪热点。年届五旬的他终于要脱单了,乡亲们由衷为他高兴的同时,更多的是对关大白要娶的女人充满了好奇……关大白这保密工作做得真不赖,村里的大叔、婶子们见面总是热心地给他张罗另一半,可他总是推脱,要么就是说“宁缺毋滥,等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个神秘结婚对象一次没有跟大白在村里相跟走过露过相,因此,也就更加激发起人们的好奇心,一些好事的包打听们不知从哪里旁门左道打听来的琐碎信息,七七八八地拼凑着,在唾沫星子的上下飞舞中,添油加醋的无限夸大其词,乐此不疲的津津乐道着……
提起关大白,庄子里除了少数几个上了年岁的老者偶尔能想起他的本名外,“大白”这个雅号已被乡亲们呼来唤去可有些年头了。说起这个雅号,话就不得不扯远了些。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大白十岁,刚上小学三年级。村子里娘娘庙改成的小学堂在一场大雨之后,轰然倒塌,或许是娘娘慈悲显了灵,在夜深人静里 变成了一堆废墟,没有砸到一个学生娃。村长找到了离村子一隔的工人子弟小学领导,央求他们收留本村的十来个娃娃。在那年月,阶级兄弟情深义重,农民兄弟有困难,工人老大哥焉有袖手旁观之理,校长二话不说,当即拍板收留了这些孩子们。关大白,不,当年还叫关金柜的他因此插班到了育红小学。他老爹关驼子打了四十多年的光棍,收留了一个外乡流落到落洼的半疯半傻的憨女子。老爹心善,好吃好喝的供着那女人,并帮她寻到了家人。女人娘家人相中老爹是个实诚人,虽说背上扣了个大锅,可心眼可好,自家女子也不是“咧者人”(明白人),就将女人白送给了老爹当了婆姨。关老爹老来得子,央求村子里最有文化的文会计给他宝贝小旦起个官名。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文大爷说:“这孩子来得金贵,希望将来他能挣多多的钱好好孝敬不容易的你们二老双亲,不经意瞅到了大队办公室墙角搁钱的柜子,脑瓜子灵光一现,大腿一拍,有了,干脆叫‘金柜’得了。”关老爹满心欢喜,这名字不赖,寓意好,还响亮,成天“金柜”、“金柜”地唤着,从到大叫了十来年了。关金柜一到工人子弟小学没多久,背着老爹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把自己名字改了。起因是班里的一群“工人小娃”,一下课就爱起哄架秧子,捉弄人。七八个调皮的男孩簇拥着一个叫“殷行(háng)”的男生,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面前,阴阳怪气地大声喊“金柜,金柜,快看,你爹银行来了,快喊爹。”关金柜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真想挥动小拳头上去暴揍他们,可老师说了,好孩子不能打架。为这事小朋友没少在人后掉眼泪,可他也不想去给老师打小报告,被人认为没出息,怎么办?别说,这小脑袋瓜也灵光得很,你们不是想占我便宜吗?我让你们都白想。当地村里的土话,给比父亲大的男性长者叫伯(bái)伯,鬼机灵的他知道直接写“伯伯”二字就会露馅,冥思苦想后,第二天班里上交的作业本里一个少了“关金柜”,却多了一个“关大白”。老师好奇地问他为啥改成了这个奇怪的名字,他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大伙也就信以为真,都“关大白”、“关大白”地叫着。一听到“关大白”,他的答声比谁都响亮清脆,有时还故意拖着长音,高兴得都乐出了鼻涕泡。全班同学都成了他的侄儿、侄女,能不开心嘛?可终究纸包不住火,每年的期中考完试,照惯例都要开家长会,疯娘出不了门,只能驼子爹来参加。这一天,驼子爹翻出压箱底的轻易不穿的中山装,打扮得比过年还隆重,高高兴兴地来给儿子开家长会。那时参加家长会的大人们,来到学校都要对号入座,坐到自家孩子的座位上。大字不识的老爹看着桌子上儿子写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子高兴得乐开了花,心想,还是工人老师水平高,给这小野驴收了心。老师给家长们汇报了孩子们半学期的表现,除了表扬班里几个学习成绩优异的同学外,还重点表扬了关大白同学:虽然成绩靠后些,可这孩子善良,肯吃苦,班里的脏活累活总是积极地抢着干……关老爹在下面听得是云里雾里,心里还纳闷呢,这谁家的娃,咋起这么个日怪名。女娃吧,都兴叫个“红”啊,“绿”啊的,男孩子?咋听这样也不像啊。老爹心里划起了小九九,可一看到老师招手把门外等候多时的安排好的几个表现优异的孩子叫上台发小红花时,见到了自家笑得大嘴咧到耳朵根子后面,丢人败兴的娃,老爹瞬间就全明白了……关驼子愣是忍了一路没吱声,抬脚进家,老爹就把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爆发了。他抽出炕上的笤帚疙瘩,狠狠地朝大白身上招呼着:“羞仙人哩,涨本事了你,娃们家胡闹闹就拉到了,你让先生左一口大白,右一口大白叫着,这成何体统?”醒过味来的大白当然不能杵在那里被动挨揍,于是滋了哇啦地夺门而逃。儿在前面跑,驼子爹在后面追,满村子上蹦下蹿、鸡飞狗跳。不消说,乡亲们被这个事笑掉了大牙。从那以后,“关大白”这个绰号就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金柜的头上,实实在在地喊了快半个世纪了……
冬日的午后,村里的闲人们三三两两的又集中到了村头的老皂角树下,微风不燥,太阳暖暖地晒在人们的身上,老人们自觉地凭性别划成了两队,女人们围坐在东边的花池旁,男人们则在南边的靠墙根处晒秧秧。除此之外,还有几只悠闲的鸡婆子旁若无人地在人们面前刨着吃食,几只小花狗和村里的大橘猫开心地嬉戏着。女人们嘴里扯着闲话,手里还不忘飞针引线地纳着花,绣着鞋垫。这手工活可是关大白给村里留守妇女们寻下的一个挣钱的路子,婶子大娘们只消在茶余饭后的闲碎时间动动手,做好后交给关大白,那钱就自然而然地滚进了这群婆姨们的腰包。一个月下来,家里那些七零八碎的零花钱就有了……大伙煽哒着,谝着,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大白的婚事上来。这一扯,把那些倚靠着墙根,揣着手昏昏欲睡的老汉们也扯起了精神,看似眯缝着眼睛打盹,可一个个都偷偷支棱着耳朵,生怕漏掉这群婆姨们谈话的每一个细节。菊婶道:“嗨,大白通知大伙的时候是不是说咱们只管去帮忙、捧场,坚决不收礼金?听说他还花高价专门请了咱县最好的婚庆服务队,热热闹闹要红火一天呐!”“是哩是哩,待客饭都定妥了,早上是南瓜大米角片片,中午是八凉八热带俩扣碗,晚上是山猪肉臊子面。”听着这话,在场的人一想到那香喷喷的美食,都禁不住偷偷咽下了口水。菊婶白话的兴起,没留神,口水也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尴尬地赶紧用手抹池着,就这还是被眼尖的巧花看到了。“菊婶,瞅你那出息,咱关大白关总重阳节那天刚拉着你们到县城最好的大酒店吃大餐了嘛?怎么这又馋了?”菊婶不好意思地说:“是,咱庄户人家现在日月好了,谁家也不缺那些吃食,可小锅小灶的,毕竟还是不如柴火灶、大锅饭来的香,是不是啊?”“对着哩,就是”,不少人也赞成地附和着。新媳妇莲莲插嘴道:“咱关总娶的媳妇是哪里人?长得漂亮吗?”秀说:“肯定差不了,要是个丑八怪能入了关大白的眼?”巧花抢着说:“听说娘家是河对岸工人村的,早些年在外面企业上班,企业效益不好,办了个什么退养,现在回到咱县城的小吃街开了个早点铺铺,卖鸡蛋油漩(饼)。”“哎,别说,大白真有两下子,还学摸回来一个有退休金的,给咱们农民也争了光。”说这话的人语气里充斥着满满的羡慕,可立马又被莲莲接茬反驳了:“工人咋?我觉得还不如咱乡下人的日子过得美呢,他们一年到头就守着那点死工资,抬脚出来进去都得使唤钱,咱们在家伺弄土地,打打粮食,农闲时再出门打打工,瞅瞅咱们这一家家盖起的小洋楼,新修的富丽堂皇的大门楼子、院子,出来进去多扬舞,她工人要是比咱强还能嫁到咱屋多?”老汉们也听得来了精神,一个个鸡叨米似的连连点头。快嘴乔婶禁不住感叹道:“大白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帅小伙,当年要不是那档子事,在监狱里服了那么多年刑,如今,早也该儿女成群了,没准都当牙牙(爷爷),抱孙子了。听说他找的这个女人都结过好几茬婚了。”“啊”,大伙听到这话,不由得吃了一惊,又禁不住替大白揪起了心。“别是个婚骗子吧,要不就是这女的长得美若天仙,仙女下凡,迷晕了关总这个钻石王老五。”“唉,岁数大了,哪有那么合适的?估计关总也是不太好找。”“谁说的?”巧花大声反驳道:“老土了不是,那是关总想找个真心实意好好过日子的伴侣。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成熟大叔,关总既帅气又多金,既有故事又有成熟的味道,他那是没吐口,要是咱帮他发到网上征集对象,只怕一卡车皮的小姑娘都能前呼后拥地往咱这扑呢。”巧花眉飞色舞的煽哒着正起劲,压根就没注意到大家都闭了嘴,乔婶还使劲地给她挤眉弄眼。等她回过味来,一扭头看到了站在身后一脸不高兴的乔乔。背后说人闲话被人抓了个现行,赶紧“咳咳”两声掩饰自己的不安:“瞅瞅,我说今儿喜鹊叫的这么欢实,原来是咱庄的金凤凰回来了。听说你研究生刚毕业就考上了公务员,真是给你关叔和奶奶长脸啊。”乔乔先前听到了巧花无意间说的小姑娘喜欢大叔的话,以为被巧花看穿了心思,脸上表情极不自然,顾不上乡亲们热情的寒暄,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声,拖着行李箱飞也似的逃离了。
乔乔也是刚回村,才知道大白要结婚的消息,心里瞬间打翻了五味瓶,搅得她心乱如麻。老关是乔乔和奶奶的大恩人,也是乔乔最亲近的人。当年乔乔父母在新疆开大车跑长途货运,不幸遭遇车祸,夫妻俩双双离世……那一年乔乔刚满十六岁,奶奶患有严重的风湿,行动不便,考上县里重点高中的她没有去学校报到,跑到县城的一家小饭店当起了服务员,用稚嫩的肩膀撑起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老关刑满释放后从监狱出来,驼子爹和疯子娘也因他坐监狱生气着急,早早就到阎王爷那报到了。老关也成了孤身一人,他念及乔乔爹当年教他开车技术的恩情以及奶奶打小对他的照顾,满世界地找到了乔乔,愣是将休学近一年的她送回了校园。从此他们就组成了一个特殊的家庭,老关独自一人撑起了这个家,先是在外面下煤窑出苦力,拼命挣钱供乔乔读书,赡养奶奶,几年后,老关又用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借着国家好政策的东风,在驻村扶贫干部的大力扶持下,回家搞起了绿色乌鸡养殖。老关能干脑子活泛又肯下苦,才把日子一步步过到了今天,绿色无公害的跑山鸡订单排到了年底,小小的绿壳蛋销到了省城……致富不忘乡亲的老关每年都会在重阳节这天拉上村里的老人去县城里最好的饭店下馆子,听大戏。办的养殖场,开的农家乐,雇的全都是本村的剩余劳动力,照老关的话讲“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乔乔也弄不清自己何时对老关的感情发生了微妙变化,情愫暗生。前两年还一口一个“关叔的”叫着,到现在刻意改成了“老关”。乔乔早就打定主意,毕业回家后要向爱慕已久的他表明心迹,跟老关和奶奶幸福地厮守一辈子。可这才离家半年的功夫,就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被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截了胡。她心情丧到了极点,“一定要找老关问个究竟”,乔乔心想,万一是个婚骗子,也好让老关擦亮眼睛,及时止损。
乔乔心急如焚地赶到家门前,正好碰到背着竹篓要去山窝窝里捡拾鸡蛋的老关,不等老关开口,乔乔就委屈地掉出了眼泪。“你个臭老关,你征求过我的同意吗?不到半年就勾了个女人回来,说好的咱们一辈子在一起,我跟奶奶才是你要照顾一辈子的亲人,咋说话不算数呢?”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老关疼爱的笑了:“傻闺女,叔娶你红梅姨,也不耽误照顾你和奶奶啊,再说了,多一个人疼你,不好吗?”“好什么好,你对这个女人了解有多深?过不了几天,把你的钱一卷,到时候你哭都没处哭去。”“别胡说,你红梅姨就不是那样的人”,老关笃定地说。“那你看上她啥了?漂亮?漂亮能顶一毛钱花吗?”乔乔嘟嘟囔囔了一大堆,可大白丝毫不为所动,乔乔的心凉到了极点,“这个女人不知道给大叔灌了多少迷魂汤,非她不娶……”不过乔乔也明白了一点,“这个叫红梅的,的确有点手段,既然大叔这边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那就去会会这个叫红梅的女人”,为了自己的爱情,也为了关大叔。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正事要紧,乔乔就先去了新单位——新城社区办事处报到。接待她的刘主任可高兴坏了,这段时间社区正推进小区网格化管理,处里忙得焦头烂额,正发愁这人手不够呢,乔乔就来了。询问得知乔乔可以立马上任工作,就把她分到了离乔乔家不远的幸福里工人村小区,这也正合了乔乔的心思。乔乔昨天听快嘴婶子们聊到那个女人的娘家正住在那里,正好,借着登记信息之便,顺道摸摸她的底细……乔乔穿上崭新的工作服蓝马甲,胸前戴着社区工作者的牌牌,走进了幸福里小区。记忆里,童年的她曾在放学后跟同学来这里玩耍过。依稀记得,这个小区既干净又漂亮,一排排整齐的红砖碧瓦房,门前栽种的红花绿草,让儿时的乔乔羡慕不已,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家好幸福。然而,岁月抵不过沧桑,在时间的蹉跎洗礼下,小区已经破败不堪了,一道马路之隔的东边平房已被拔地而起的高楼所代替,仅存的西边十几栋平房在也在新的高大建筑物面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很多家的门前已长满了荒草,锈迹斑斑的大门被铁将军把守着,看得出这里早已人去楼空。看来这里的棚户区改建工作也迫在眉睫了。正在举目张望之间,一辆邮政快递小车顺着坑洼不平的道路摇摇晃晃地驶了进来,快递小哥停在路口第一家门前大声喊着:“杜红梅,出来取快递!”过了好大会功夫,门才吱扭一声开了,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的手在腰间的围裙上反复蹭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快递,歪着头,眯着眼,使劲看着快递上的文字,可费劲了半天,还是瞅不清,“小伙子,我这眼神不中了,你给我瞅瞅,这邮的啥呀?”“哦,金老师,我给你看看,这是两件羽绒马甲。”“谢谢啦。”老婆婆返身走进了院子,忘记了关门。乔乔确定了,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家。她没有急着进屋,而是透过大门将院子里的情景看了个透。小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靠近东面伙房的棚下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废纸壳,以及旧塑料瓶、易拉罐之类的回收破烂。院子里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坐在小马扎上,在那一丝不苟地拆着废纸箱,老婆婆的右手看着很笨拙,动作迟缓,身边还靠着一根拐杖,像是个脑梗患者。抬头看到叫“金老师”的老太太抱着东西回来了,忙问道:“红梅又买啥了?”金老师嘴一撅:“喏,买的马甲,咱俩都有份!”老婆婆腾出手接了过来,爱惜地摩挲着袋子:“这孩子,不让她乱花钱,给你一人买就得了,啥都还想着我。”尽管嘴里这么说,可脸上洋溢出的笑容还是暴露出了她内心的欢喜,“我这宝贝姑娘啊,可真是掏心掏肺的对我。”话一出口,那个金老师可不干了,瞪眼道:“田大喳喳,老糊涂了不是,红梅可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可是她亲亲的娘。”那个叫“田大喳喳”的老婆婆自觉说错了话,赶紧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对对,大妹子,你是大功臣,给我生了个这么好的闺女。”“得了吧,谁当初趾高气扬地在我们小区里叫嚣着,我们家红梅要是进你们老仇家大门,除非从你田大丫的尸体上踏过去。”“唉,都多少年的旧账了,你还翻出来,是陈芝麻烂谷子也都霉完了,当年不是没脑子,听了那些是非小人的挑唆了嘛?再说了,那多番你也没吃亏,娶你家红梅那彩礼可是当时的天价,一万块,小区里的头份,害得我跟我们家老仇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了好多年才还完了大海结婚时拉下的饥荒。”金老师咬牙切齿的道:“早知道你家大海把红梅坑得这么惨,我宁愿红梅在家当一辈子老闺女,也不跳进你家这个大火坑。”乔乔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女的明明离了婚,怎么还跟前夫的妈住在一起呢?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了。她按兵不动,继续听着墙角。田婆婆叹气道:“都怪我们大海没福气,放着红梅这么好的媳妇儿不要,非被银花那个坏女人迷了心,那贱女人可把我儿害苦了,好吃懒做,坐吃山空,又背着大海拿大海的身份证搞什么网贷,欠了一屁股债。她跑路了,把大海逼得走投无路,还落得个卧轨自杀的下场。”说到痛心处,田婆婆潸然流下下两行清泪,金老师看着可怜巴巴的田婆婆,内心有些不忍。可一想到自家闺女遭的罪,就恨得牙根直痒痒,针刺般的痛心,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红梅是活受罪,听你话等大海回心转意,可结果呢?白等了那么久,错过了多少好姻缘,最后嫁了猪不吃狗不啃的人面兽心的渣男,让红梅成天生活在家暴的阴影里,生不如死,迫不得己又离了一次婚,你知道外面人讲究我闺女的话有多难听?”金老师越说越激动,乔乔在门外听得惊大了嘴巴,还真让大伙说着了,真的是结了好几茬的婚啊?田婆婆觉得气氛有点不愉快啦,赶紧岔开话题,“大妹子,你看看我,昔日的处长夫人,单位一把手的老婆,顶着这光环,惹来多少女人羡慕的目光,看似风光无限,可我借上那死鬼啥光了?本来我也是有工作的人,当年国家“六二压”文件一下发,死鬼老仇非得说咱是干部家属,觉悟要高,起模范带头作用,让我丢了铁饭碗,回家干了几十年的家属工,烧锅炉、装卸工、托儿所阿姨……啥苦没吃过?好在国家没有忘记我们,这两年五七家属工也有退休金了,虽然不多,可每个月有那么个千把块钱,个己花也是足够了,要不然,红梅我娃身上的担子更重……”金老师意思到自己刚才失了态,也赶紧顺着话茬接了过来:“唉,老姐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的退休工资倒是蛮高的,一个月四千出头,可我闺女可是一分也没花着,全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给咔吃走了。结婚给他买了套房,人家嫌小,非要换大的。钱不够,咱不忍心看孩子作难,每个月拿出两千八帮他们还房贷,还苦巴苦捱地帮他们带大了两个孙子,现在老了不中用了,榨不出油水了,就要把我扔到养老院让我孤独终老,归根结底还是又惦记我这个小院子,要租出去给别人,收那几毛钱的租金,得亏我打死也没答应,否则你跟红梅这一大家子回来了,到哪里落脚啊。”“大妹子,别提那伤心的了,咱俩可得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别再拖累咱姑娘了,我合计好了,这小院要是拆了,咱俩租个房,可千万别去养老院,到那里花钱不说,还不自由。更重要的是咱俩不能晚上搭伴出去拾破烂换钱补贴姑娘了。”“那金柜不是说给咱们接到他那四屋大别墅养老嘛?”“那像什么话,坚决不能去掺和,俩孩子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咱们两个老家伙可别搅了人家的好日子。”两个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乔乔听到这些心酸的对话,禁不住被这两位善良的老人感动地留下了热泪,同时也对红梅产生了深深地同情。可另一个不好的念头也在不由自主地脑海中闪现而过:怪不得她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跟老关结婚,原来是急于给这一家老小找免费的旅馆啊。乔乔拭去脸上的眼泪,快步走进院子,亮明了身份。金老师配合地拿出了身份证、户口本,户口本上的信息又着实吓了乔乔一跳:红梅名下居然有三个孩子,而且还是三个娃三个姓。那个田婆婆看出了乔乔的疑惑,赶紧解释道:“仇思航是我的大孙子,林朵朵是我孙女,杜果果是我的小孙子跟她妈红梅姓。”金老师一听,不干了,反驳道:“思航和朵朵是我的外孙外孙女,那杜果果是你家儿子在外面欠的风流债,跟我姑娘没半毛钱关系哈”田婆婆说:“这娃不是大海的,我跟红梅心知肚明。那个死女人把娃扔到家门口,非得赖上我们,咱姑娘心软,可怜娃亲娘都不要他,才收留回来,当亲生养着。再说了,金老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果果比对朵朵还亲,啥好吃的都给果果留双份。”“啥你都跟外人说,田大喳喳,咋回事啊?这老了老了,嘴还成了棉裤腰了,咋就那么松呐?”听了这话,乔乔更加钦佩那位没见面的女人了,可内心深处,也不禁为老关深深地担忧起来,负担这么重的一个家庭,老关的肩膀能承受得了吗?
这些日子,乔乔一直在矛盾之中困惑、纠结。她爱老关,想与老关厮守终身,可知道了红梅的境遇后,她也同情、可怜这个不幸的女人,不忍心再在她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可她更不甘心将自己的终身幸福拱手相让,思前想后,她决定见见这个女人,做最后一次争取。九零后的新新人类,敢爱敢恨,不给自己的人生留有一丝遗憾。星期天的上午十点钟,乔乔就骑上她的小电车,找到了红梅的早点小吃店,店里的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走进店里,乔乔看到了一个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女人的背影,她正忙着收拾餐桌。没见过红梅之前,乔乔的脑海中把红梅想象成了一个长相娇冶,描眉画眼,说话嗲里嗲气的风流女人,可看到红梅矮胖的身材禁不住大失所望……听到脚步声,红梅以为是来店里吃饭的顾客,边自顾忙碌着边说道:“真不好意思,今天有别的事,饼子坯备得不多,已经卖完了,不过保温桶里还有八宝粥,想喝的话自己去盛着喝吧,给您免费。”说话声音倒是挺好听,嘎嘣脆让人不难听出这是个利落人,乔乔踌躇了一会,鼓足了勇气,终于开了口:“杜红梅……啊,不,杜阿姨,我是专门来找您的,您跟我关叔不合适。”“咦?”红梅转身看着眼前充满阳光、青春靓丽的陌生女孩,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转身那一刻,乔乔也看到了她的真面目。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留下了过多的痕迹,发缕之间已露出几根醒目的白发,“年轻美丽”二个词早已与她无缘,唯一能打动人心的是,这个女子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恬静淡然的气质。乔乔越说越没了底气,憋红了脸,好不容易嗫嚅着把要表达的话蚊子般地哼哼完,接下来就是硬着头皮闭上眼睛,等待承受红梅姨的大发雷霆、狂风暴雨了。可面前的她却风轻云淡地笑了,心思聪慧的她瞬间就知晓了来者的身份。“乔乔吧,我跟金柜的事还是让老关自己说,他最有发言权。放心,他只要有一点不满意,我会立马转身,绝不赖着他。你来得也正好,来给姨搭把手,快点干完,咱们一道去养老院看看你奶奶,你一回来光忙着上班了。你知道吧,你关叔是怕奶奶在村里冷,养老院里有大暖,还有医生、护士二十四小时轮流看护。你关叔让奶奶在那临时住上一阵子,过了冬,就接回来了。”
乔乔开始弄不清楚自己内心怎么想的了,不由自主的乖溜溜地跟着红梅来到了县城西边的舜欣康养中心。红梅给她指明了奶奶住的房间,就急急忙忙的离开了。乔乔推开房门,见到了正在吃枣糕的奶奶,一见面,祖孙俩少不了一番亲热。奶奶问乔乔:“妞子,见到你关叔的媳妇儿红梅姨了吗?”乔乔生气地撅起了嘴:“见到了,还是她带我来的。奶奶,你也不劝劝我关叔,这女人长得也不漂亮,家里负担还那么重……”奶奶轻轻地用手堵住了乔乔的小嘴:“死妮子,胡说八道什么呢?当心风大闪了舌头。你红梅阿姨一家子可都是大好人,说起来,红梅的爹杜师傅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呐。当年你娘生你时赶上难产,偏偏老天爷也不作美,下了十几天的暴雨,出村的桥也被冲垮了,河水涨的满满的,村里的接生婆接不了,在这人命关天的时刻,大伙谁也出不了村,村长急了,摇通了附近工人车队的电话求支援。正好是红梅她爹(当时时任车队队长)接的电话,好在他脑瓜子反应快,立马开上了队里的长臂大吊车,把你娘从村里接了出来,多亏救得及时,才保住了你们娘俩。”“那该感恩的是我,我现在挣钱了,可以帮助他们,这也不能搭上我关叔一辈子的幸福来替我还债啊。”乔乔还强词夺理地嘴硬着。“唉,傻孩子,你知道个啥,你关叔和你红梅姨认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俩从小学就是同班同学,关叔的憨娘,你的疯奶奶啥也干不了,作为学习委员的红梅可怜你关叔有娘亲没娘疼,老是偷偷从家里拿好吃的给你关叔,放学后还帮你关叔采野菜,搂柴火。两个青梅竹马的孩子长大后,自然而然地成了恋人。你关叔初中毕业,学习不好,跟着你爹学了开车的手艺,红梅那娃学习好,考上了中专,端上了铁饭碗!”乔乔插嘴道:“那后来他俩咋没成一家?”奶奶说:“还不是红梅他那满脑子封建思想的爹,杜富贵,认为他那宝贝姑娘是国家干部,不能下嫁咱村里的农民呐。死要面子,认为红梅丢了他的人,女大不由爹,多次劝红梅无果后,喝了点猫尿(白酒,)拎着打猎用的炮筒,冲到了你关叔家,把枪口对准你关叔的脑袋,逼让他放手。你红梅姨闻讯赶到,怕出人命,苦苦下跪哀求,指天发誓跟金柜断了往来。都怪他爹当年帮打鸳鸯,活活地拆散了这对情投意合的年轻人,造孽啊……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你关叔跑车回来,路过小井山工地时,见到一群小混混欺负外地的小民工,非得逼人家活吞青蛙,你关叔好打抱不平,跟他们理论,结果被他们围攻,痛打了一顿。挨打吃痛出于防卫的他,不管不顾地摸起地上的石头,好巧不巧砸中了一个人的脑袋。他也没意识到出了大事,打死了人。你关叔回家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跟着你爹跑长途去了。那年月你也知道,通讯远没有这番这般发达,等他再回家,就变成了畏罪潜逃的‘杀人犯’。”“这事你都说了很多遍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乔乔不耐烦了嘟嘴道。“你还有不知道的呢,我也是才听你关叔说的。当年,你红梅姨听到这个消息后,怎么也不相信你关叔会杀人。成天哭着守在看守所门口,想见你关叔一面,把事情弄清楚。后来,这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子呦,背着她父母在外面借了不少钱,带着你驼子爷爷,满世界找证人,花钱找律师,最后终于还原了事情真相,把你关叔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再后来,你红梅姨随夫家搬到了外地,俩人天各一方。半年前,红梅为了替第一任丈夫偿还债务,卖了外地的房子,才又带着大病初愈的前婆婆和三个孩子,回到了这里她的出生地……”听奶奶絮叨着,乔乔早已泣不成声,泪流满襟,心中也充满了对红梅姨的愧疚之情。同时她也弄清了老关为何总是对《昨夜星辰》这首歌曲情有独钟,缘何一听到“想得到偏又怕失去,那份爱深深埋在心窝”这段经典旋律时,眼里就会有点点泪光闪现。在这一刹那,乔乔真正领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她也清醒的意识到,真正该转身离开的是自己……
乔乔随手推开了窗户,淡淡的花香瞬间涌入,沁人心脾。满院的红梅花竞相开放。红梅阿姨,在明媚的阳光下,聚精会神地给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梳理着头发。当善良遇到善良,就会绽放出人世间最美的花朵,乔乔的心中不由涌起阵阵暖意,衷心祝福关叔他们两人在人生的枝头上绽放快乐,收获幸福,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者简介:
王红,女,山西南部大山深处一大型国企基层员工。热爱文学,喜欢乡村旅游。携手善良,在文字中记录世间万番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