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飘逝的红围巾
刘新征
虎年桂月,我心中高唱着“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的雄浑乐章,悄然来到了儿时生活的村庄。
村庄的南面,有一条奔流不息的小河,这条小河,有我儿时深刻的记忆。小河的北面是我们刘家庙村,小河的南岸,紧连着一个十几户人家零星分布的李楼小村。这个小村的几名儿童,每天走过河上一座窄窄的石板桥,到我村来上学。
来到故乡,总想到儿时熟悉的街道、小巷、场地、甚至村头的一棵大树去看看,更是忍不住地一人走到小河边去散步。站在窄窄的石板桥上,儿时与小伙伴们一起戏水的快乐情景又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十几岁时,每到夏季放学后,我们班的十几个同学多会聚集到这天然的游泳池来,在这条河里捞水草、摸鱼虾、打水仗……。虽然没有过“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雄心壮志,却也是在水中上下翻滚,龙腾虎跃,把河水搅个“周天寒彻”。有时浑身抹上泥巴,爬到河边高高的树上,背朝着河水,嘴里高叫着:“菜瓜,菜瓜,吃不了卖它!”然后咣地一声倒入河中,溅起高高地水花。谁爬的树高,摔得最响,溅起的水花最大,谁就是英雄。那时吃不饱饭的农村孩子,皮黑,肉少,骨头硬,从没有一人摔出过什么毛病。有时摸鱼,摸着鱼用草径串起,咬在嘴里,然后爬上岸让女同学烧给我们吃,来了兴致就踅到老赵头的瓜地里偷几个菜瓜就着吃,吃得满嘴黢黑。那感觉比现在吃烧烤、喝啤酒牛逼多了!有时也打水仗,南北村自然分成两派,打到激烈处一个猛子扎下去挖出稀稀的河泥投向对方。几个女生只站在浅水处看热闹。打水仗威信最低的就是南村的张二才,他一个猛了扎下去不是去挖泥,而是借机向女孩腿裆里钻,为此让我们几个按倒在河沿上抹了他一头一脸的泥巴。李春香从来不下水,只站在岸上给我们看衣服,有一次张二才故意扔了她一身泥巴,想逼她下水,也没有达到目的。如大雨到来,河水猛涨,淹没了小石桥,这时最乐意干的就是接送河南岸的女同学。张二才水性好,一手举着书包,一手凫水过河。这时水流湍急,我们多半是背着或扶着女同学从小石桥上淌水过河。张二才经常抢先跑到李春香跟前,往下一蹲,有力地说:“我背你!”兰香不说话,转身走到我跟前,轻轻挽起裤腿:“你!”张二才就倖倖地说:“不让我背,更好,谁稀罕!”张二才屡遭拒绝,却也屡教不改。背女同学过河很是激动人心,那时绝没有邪念,但给人的是美妙、神秘、幸运、光荣的感觉。因至今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那小小的感觉仍然是印记在心中。
从河岸上来了一辆地排车,车上装了满满地西瓜,男的驾辕,女的拉梢,女人的叫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闪开闪开,你没地方站了,站这么个好地方?!”
我用惊愕地目光看着地排车从身边冲过去,那女的还回过头来教训我说:“看什么看,碰着你谁负责?!”车子快速地冲向对面的堤岸,我没有还口的机会。看着渐远的地排车,心里很快就平静了,因为这窄窄的石板桥两端是高高的河堤,人力车通过时需要借着下坡的惯性向对面冲刺,速度慢了就有倒滑的危险。谁让咱影响了人家交通呢!
天到傍晚,院子里走进两个人,其中一个叫着我的名字说:“还认识不?”我楞楞地对面站着,真的想不起是谁了。另一个插话说:“厚脸皮张二才!你都忘了?”我恍然记起来了,指着另一个说:“你小子是张得顺?认识,认识,还是小时候那个熊样!”三人同时大笑起来。张二才说:“回村后,听人说你回来了,春香说在桥是遇上的好像就是你,叫我快来看看。这不,我就喊上这个小子一起来了。”
“春香?”我疑惑地问。
“他娘们,就是过河时,地排车上拉梢的那个。”张得顺抢着说。
这……这,绝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们三个一起向张二才家走去。刚走进张二才家的大门,听见一个女人响亮的声音:“你个龟孙,就知道吃,作业写还没定完!”走进几步,看到一个赤着上身的女人坐在地上的鏊子前烙饼,看见我们走来,慌忙站起,指着被骂的孩子说道:“这是老小,不好好学习,就知道吃。不行不行,我得上屋里穿上衣裳。”张得顺象见了西洋景,拍着巴掌叫好:“哈哈,不用,不用,老同学也不是外人,这样吃着方便。”女人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对张得顺说:“喊妈,就叫你吃!”
变化当在意料之中,但仍不免有些惊讶:这是那个腼腆、羞涩、文静的李春香吗?这些年世态炎凉、白往黑来、白云苍狗也见得多了,但看到兰香的变化,心里不免产生丝丝的伤感和悲情。
畅叙儿时的旧情,还是天真烂漫!告别时,三个人一致要送我,我执意不肯。李春香说:“您两别去了,我去。”春香要一个人送我,内心里的确有些窃喜,但决不敢流露出来,口中也是一遍一遍地推辞,然后装着拗不过她,勉强接受下来。
张二才半真半假地说:“你去也行,可不能送过河,我不放心。”
张得顺说:“人可以过河,鸭子不能过河。”
春香说:“您两个熊东西,河里都没水了,还怕鸭子过河!”
同行到了村头,两人好像都紧张,不知从何开口。还是我先打破沉默:抒情似地说:“兔走乌飞,岁月穿梭,这些年变化可不小啊!”她沉默了一会,叹口气,慢声慢语地说:“小时候的感觉是找不着了,梦也没有了,就知道种地、做饭、生孩子了!”我说:“孩子生得可真不少!”她望着天,好像在数星星:“命不由人呗。孩子没少生了,钱也没少罚了,作得那个难呀!往后孩子上学、盖房、娶媳妇……这辈子还有个好吗?”她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问我。我支吾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说:孩子是个宝,说不准那个能飞黄腾达、光耀门楣,你就可以享福了!又觉着太虚伪,怕她不信,没敢说。
小河到了。按照张二才的嘱咐不能过河。我让她回去,她站在河堤上,怅惘地说:“我就记得你背我过河,其它都忘了。”我说:“红围巾也忘了吗?” 月光中,看上去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上四年级的时候,李春香跟我同桌,天冷了,她围上了一条非常抢眼的红围巾。有一天来学校时我忘了戴帽子,直冻得耳朵疼,李春香摘下她的围巾,开玩笑似地围在了我的脖子上,惹得同学哄堂大笑。我羞得面红耳赤,慌忙把围巾还给她。自那以后,觉着她围着红围巾真是好看。我们一直相处的很好,从没象别的同学,桌子中间划条线,实行分桌而治。有一次,好恶作剧的张得顺,抢过了李春香的红围巾,在同学之间扔来扔去,惹的兰香四处奔跑也抢不回来。我上前拧住张得顺的胳膊,摘下他的帽子,换回了红围巾。多年来,她那红围巾上托着的红红脸蛋一直留藏在我的心里。
我是否该拉一下她那桑树皮一样的硬手,以弥补童年留下的遗憾?我不知道,我不能够!几十年,只是一瞬间,逝者如斯,但总有几件事情让你不能忘怀,让你怅然若失。
村里传来几声狗叫,我加快脚步从石板桥上向村里走去,不再留恋潺潺的河水,不再留恋静静的石板桥,不再留恋儿时的梦、儿时的同学。然而,童年的梦是可以忘记的吗,当我回首对岸时,那青色的月光下,好象又升起了一顶鲜艳的红围巾。

作者简介:
刘新征,山东金乡人,大学本科学历,教授级高级政工师。在国内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曲艺作品、理论文章、小说、散文等作品上百万字,出版个人专著两部。编导的曲艺节目曾在中央电视台《曲苑杂坛》播放,获国家、省、市多项奖励,获泰山文艺奖和乔羽文艺奖。现为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宁市曲艺家协会书记、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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