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的河
李桂贞
故乡村边有一条河,虽不算太小,但只是一条季节性的河流。这条河曾养育了岸边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的人们,也养育了儿时的我。给我留下了永恒的终生不灭而难忘的童年记忆。
原本不知道这条河的名字。记得十三四岁的时候,我们这一代常年干旱缺雨。即是有水窑的人家也灌不足天雨,人畜饮用都成了困难,更不用说抗旱春耕用水了。
当时国家的方针是“以粮为纲,全面发展”,农业成为全国发展的经济命脉。为了扎扎实实夺取农业丰收,当地领导做出了拦河修坝的决策,以支援灌溉用水。于是,在我们上董寨与邻村下董寨的河道落差地段筑起了一座水库大坝。大坝竣工之日,我随学校组织的队伍前去参观。看到大坝上方书写“温河水库”四个红漆大字,才记住了她的名字,而且还为她因何得名“温河”而颇费了一番心思。
温河从我们村边蜿蜒流过的岁月之久长无从算起,她以各种各样的姿态伴随着岸边的人们度过一年又一年的季节轮回:她有温情、豁达、深沉,也有暴怒、凶狠,还不缺乏犹郁。使人们对她有喜有忧有无奈。
依照季节的轮次,河水的光临也不尽同然。夏季最为常见而且多有变化;春秋两个季节随降水量多少而论;冬季往往断流干涸。
春季,河水来的迟而量少。个别深潭之处,冬天里积结的冰,随春风化开外溢;加之西边的上游地区再下一场较长时间的春雨,水流便结伴而来。她给村庄带来温暖,带来绿色,带来人们一年的期盼,被称作“消凌河”。
“消凌河”最是柔情蜜意。在那浅显平坦的河道里,她慢慢地没过所有趟在地上的河卵石缓缓而来,即是遇到大石嶙峋的高低不平之处,也是慢慢地穿行于其缝隙之间。就像太阳的脸慢慢地红了,小草的丫儿渐渐地绿了一样,一切是那样地从容,那样地平静。河水偶尔遇到一些凹下去的窝处,就轻轻地打一个小小的旋涡,并发出几声淡淡的“咕呱”的呻吟,又是那么地可亲。看起来像那柔情似水的古典美女,听起来又恰似私语的情话,甚是诱人。
夏天六七八月份之季,天有可测风云,也有不测风云。总而言之,雨水多了,河水也就大而多了。
一般地阵雨过后,河流量总要增大。人们会看到原来水流较缓而且清澈的河面上,又涌来一层深黄的水,随之而去整条河都加大了流量,改变了颜色。这时有人会顺着河流方向大喊:“添河了”,给路过的人以警示。
遇到特大暴雨的时候,气氛就大不相同了。有颜语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不错的。先是大风袭来,大树摇曳,紧接着电闪雷鸣带来“呼哗”、“呼哗”的远处的雨声,真是风声鹤唳。
人们赶紧跑回家关闭门户,心跳地等待那将要来临的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几十分钟的暴雨过后,很快就会从河那边传来尤如千军厮杀,万马狂叫的声音。于是,又不约而同地跑至河岸上,看那猛兽般的洪水势如破竹,呼啸而来。
水里狂卷着无数从上游刮来的木头、树枝、瓜果、蔬菜、家畜,甚至有时还有人的死尸,毫不含糊又怒吼而去。村南石场那边河道狭窄处的石门巷里,由于河岸高起又突然地收窄,洪水很是生气地从深巷的石旁下抱起团团巨浪,狠狠地摔在岸边,没过石场才忿然地离去。并把搭建在两相石岸的便桥上的木板,一块不剩地带走。如此的惊心动魄就像一头睡狮醒来,张牙舞爪,凶狠至极。人们只能远远地兴叹,而不敢靠近半步。
之后的一二日,河水像被驯服,脾气降了不少。水流开始慢下来,但仍然是很深而且浑浊。站在岸上大概听不到她的响声了,却仍能看到她肥大的体态带着一溜一溜的於渣沫汹涌而过。与前日之凶暴相比略微有所收敛而且显得深沉下来。许是向她之前对人们的不恭作自我检讨。可人们仍不敢近之亵玩。
再过三五日,她就完全乖顺下来,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流量减小,步伐减缓,水也渐渐地澄清。那些平坦而水面较深的地方,河水又可重新容纳不远处绿树的倒影了。再看这树影,时而立定,时而又被一阵微风之后水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而揉碎,恰似一滩绿色闪光的翡翠。
这时的河水是最最讨人喜欢的了。
河道流经村东老爷庙下边的石垴坡底处,随自然的造物之化,依河流走向纵横排列着大小、深浅、形状各异的几道天然的青石渠槽。每当河水一清下来,这些渠槽也被冲刷得清洁光滑。纵然透过水流,仍能辨清其中的每一处环节,甚至那斑驳的石头纹理。
上地干活的人们收工回家路过此处,必定要放了工具坐下来,将手、脸、脚清洗一番。并仍旧将脚在水里泡着,抽起一袋旱烟,解一解身上的疲乏;再领略一番绿水绕村过的美景,享受一顿清水抚肌体的惬意。才要悠闲地回家吃饭。
午饭之后,这里又成了妇女儿童的集体乐园。
农家主妇往往要在中午男人睡觉之后,拾掇上些衣物,带上自家的孩子到河里洗涮。大家凑到一块,于是便热闹起来。那些壮壮的但不算黑的女人们,有的蹲在水边和着肥皂沫搓揉;有的干脆双腿立进水中,一边说笑一边弯下腰不停地上下翻摆,漂涮着洗好的衣物。孩子们则赤身跳入水中翻滚嬉闹,扎猛子、打狗刨,尽情玩耍。河边的石板上或水中突兀的大石头上晾满了各色衣物。更给这非凡的热闹平添了几分画意。
从远处望去,这东边的乐园,与西面石门巷上游的石凉岸下那单一色的男子戏水,形成了鲜明的阴阳呼应,煞是一副天作之图。
不管人们怎样地折腾,河水却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总是平静而节律匀称地哗哗流淌着,敲击出乐耳的曲调。犹如伟岸的丈夫所表现出的豁达与大度,使人们钦佩不已。总希望这样的流水永远不断,好永远地留住这情景交融的既能凝固的音乐,又会流动的画面……。
深秋时节,雨水少了,天气凉了。河里再不大有人光顾,河水独自犹豫黯然。人常说:“霜降水流稠”,这话不假。河水慢慢地断开。深水处等待冬季结冰,浅显处蒸发干涸,亮出河滩中所有卵石和纹路各异的淤泥坷凉皮。结束了她又一年的使命。
驻留于深潭的水,冬天里也没有闲着。凛冽的寒风下裹成厚厚的冰层,雪白晶莹。又招来成群热火朝天的滑冰少年,伴随着他们的朝气迎接新春来报。
冬天来了,春天还早吗?……
温河,在她特定的环境下形成了一道有史以来的天然之堑。所以,有时就不可避免地给人们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不便。面对河流,人们需到对岸,就必定的跨越她——过河。
我在故乡生活的十七个年头中,记事之后曾经无数次地过河,却大都没有什么印象了。然独有三次过河,记忆仿佛就在昨天。清晰的情节,独特的意义,构筑成我不变的乡思之情。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班里在村西头“头道河”南面的西旺坪上种着几块地。一次去劳动,适逢添河不久。面对又宽又深的河,我不敢过。看着同学们都已过去,我站在河边急得直跳。这时从对面又返回来两个人,一个是憨憨的申义,一个是灵精的兴义。他俩把我拉进河里,结果被齐腰的洪水围着打转,我越是不敢动了。他俩教给我:不看不想,闭上眼睛跟着走就行了。就这样,两个小男生一人拉我一只手。我与他们牵手同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至河的那一边去了。这种儿时同学的友情至今难忘。
十三岁那年,为了给家里添点工分,趁一个星期天,我跟着生产队里的家庭妇女们,到村外的南坡摘绿豆角。中午返回时,累得不愿绕远路了,只好操捷径过河。于是,选择了“王家磬”水潭上游的最窄处。
河道虽仅有八九米宽,但很多大石头耸立于河沟中央。本来就是下行的水到了这里便处处成了湍流落差。银色的水花四处飞浅,将石头打湿,还不时地射向水边的人们。面对这激流险滩,妇女们不敢自个过河。于是这任务就落到了生产队长桥三叔一人身上。
桥三叔人生的粗壮结实,完全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又正值年轻,不缺的是力气。他高挽裤腿,从容地穿梭于这凹凸不平的坎坷之中,来来往往地把十几个妇女背了过去。最后只剩我一个了,三叔风趣地对那些敦实的妇女们说:“总算把你们这些包负甩掉了,返回去抱小孩儿吧。”说罢返回,就势将弱小的我抱起,又行进在水中。低头看看我平日里最最害怕的水浪,今天并不觉它怎样。相反地,让一个小小的我看来像一座铁塔似的大人,而且又是我最尊敬最喜欢的长辈抱着,感受到了无比的安全。我高兴地一手盘扒着三叔的肩膀,一手高举并将篮子挎至腕中,顽皮地做着向人们招手致意的样子,过河了。
很多年以前,桥三叔英年早逝与我们天人相隔了,但是我并没有将他忘却。只因他曾经是一个社员的好队长,孩子们心中的好长辈。
十六岁,我长大了。已经是一个半大人的我,树立了许多雄心壮志。又是一场大雨过后,河水又一次将七十年代初期村里搭建在石门巷上的简易木板桥冲坏。一日,我需过河,可河水还很大,只能过桥;桥板又没了,只剩下光光的凿在岸上的两根槽钢和扯架在上方的钢丝护拦绳,没办法,只得和那些胆大的人一样,扒着护绳往过走。
迈上这钢架,谨慎地扒着悠摆的护绳,低头便看到了脚下的激流。一不小心掉下去可就完了。我心里知道:这是在走一道生命之绳,比电影里的杂技可危险多了。所以只能稳扎稳打地过,决不可掉以轻心。为给自己壮胆,为自己引开害怕的念头,于是,就想想长征里的大渡河和电影《战洪图》,再想想欧阳海,想想刘胡兰等一系列英雄人物。我便像他们一样英勇:抬头、挺胸、目望远方,蔑视一切身外之物,完成了过河。
从此得出结论:人与困难做斗争,必须克服“怕”字;你不怕它,它就怕你了。
……
因为这七十年代的木板桥常被洪水冲走,八十年代村里便在挨着这座桥的地方,将对岸两相的基础筑高,重新架起钢架,上面放置水泥钢筋混凝土制板。从此再没被河水冲坏。
随着时代的进步,九十年代又在制板桥上方修筑了墩式的钢筋混凝土桥梁。将村子和河南边新开的公路连结。这座墩式桥的意义不再只是便于行人过河,还能载负重型车辆。汽车直接就开进了村里。
木板桥曾有的遗迹,依稀还在;制板桥上的护拦钢管业已锈迹斑斑;它们与新建的墩式桥排在那里,可比出时代让桥梁也好,生活也罢,都在如芝麻开花——节节升高。是的,再后来新开的307国道又从村边通过,又一座崭新的大桥如长龙卧波,穿越斜跨了半条河。
……
桥下流动的温河,永远是故乡一道亘古的风景;河上横卧的桥梁,也永远是历史跨越温河的见证。
风景永存,见证永驻;故乡的河,故乡的情。
作者简介:
李桂贞,山西省阳泉市第三中学教师。籍贯,山西省平定县上董寨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