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江河畔情意浓

谭庆荣

一

美丽的成都平原尤如一个巨大的聚宝盆，座落在万山环绕之中。这里，物产丰富，人杰地灵。历朝历代，豪杰倍出。这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这里，用源源不断为社会提供丰富的自然资源和人力资源的辉煌成就收获了人间最优美的赞歌。

鱼米之乡，天府之国，这些美称受之无愧。

这里，用一次一次又一次举世震惊的壮举，改写着历史。

元军，用了三十八年时间，在南宋王朝被消灭后才占领四川。

清军，张献忠死后还用了十三年才占领四川。

在明军和元军在江南激战时，四川人民自动消灭了川内元军，加速了元朝灭亡。

1911年，四川人民打响了武装反抗清王朝的第一枪。1911年9月25日，荣县独立，建立了辛亥年间第一个县级地方政权。

荣县政府首先宣布清政府为非法，并主动向清政府进攻。

长征时期，四川有十三万人民参加了红军。没有这十三万人民的加入，共和国的历史就要改写。

1949年，四川人民在成都起义，成都和平解放。中国大陆最后一座大城市，完整无损地回到人民手中。

在共和国十大元帅中，四川人占了四位（朱德刘伯承陈毅聂荣臻）。

在解放军树立的六位主要英模中（张思德董存㟨黄继光邱少云罗盛教雷锋），四川人占了三位（张思德黄继光邱少云）。

四川人民为共和国建立的丰功伟绩永载史册。

苏东坡，郭沫若，巴金等杰出人物在中国历史上占有重要一席。

这里，又像一个充满无限魅力的金山银山，吸引着历朝历代的无数精英之士前来大放异彩。

诗圣杜甫，诗仙李白在四川诗词的杰出成就，至今无人能比。

能够在这片美丽富饶，又有着光荣历史传统的土地上生活，是四川人民的骄傲和自豪。

在多姿多彩的历史长河中，用无可辩驳的经历留下自己轻微的一笔，是童年的梦想。

二

平原中部，有一条普通的公路慢慢地向前延伸，向北延伸。一直伸到梓潼山区，伸到潼江河畔，伸到千家万户。

五十年前，我和同学们就是乘车沿着这条公路告别家乡，告别学校，告别亲人，开始了新的生活。从此，也就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知青。

农民对知青的到来，热情超出想像。

汽车还没有驶进公社街道，震天的鞕炮声，欢乐的乐鼓声已经远远传来。

知青们听到鞕炮和乐鼓声，立刻激动起来。全都从车上站起来看着不远处的盛景，准备在新的历史使命中大展宏图，创造人间奇迹。

汽车在夜幕下进入灯火辉煌的公社街道，各个生产队的贫下中农早已等侯在那里。车一到，农民们纷纷上前寻找本队知青。主动帮助拿行李，问寒问暖，热情关心，令人感动。

在热烈而又噪杂的现场，一个姑娘忽然大声哭了起来。

姑娘哭声惊动四邻，人们纷纷上前讯问。

“通知说来八个知青，怎么只有七个，怎么回事嘛”？

工宣队员，公社干部忙着向姑娘解释，其余的人又去忙自己的事。

话逢知己千言少，夜深情暖志向高。高山深处的灯火在夜幕下渐渐向四面八方散去，慢慢消失在群山之中。这些带着浓情和希望的灯火，将在潼江河畔奏响不平凡的乐章，将为潼江河畔掀开全新的一页。

知青在农村，并不是仅仅从事简单生产劳动。

农民们对知青的生产和生活技能的传授从未停止，对知青的关心和照顾从未中断。

吃饭时间到了，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请，一连几个月没有停止。

知青到家，农民们都是隆重接待。个个知青，到了家家户户，回回都是重要贵宾。

说实话，在成都生活十多年，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接待，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就是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在同等条件下领着最低的退休收入，也有人不满。“耍起拿几大千，还要咋个”？每当听到这些话，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密友们有时用这种半开玩笑似的语言堵塞我，真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回想当年在农村时，知青每人有两百元钱的安家费，每月还供应几十斤大米。从来没有听到一个农民抱怨过一句（当时农民年收入不到百元）。中国农民的纯补，善良，诚实，数十年后仍然记忆忧新。

人与人之间本来是相互的，我确总是犯错。。

有一次回成都时帮助一个农民带一些安装木门用的活页，本是小事，我却自作聪明。活页带回到生产队以后没有立刻全部交给他，而是交了几个，留了几个。让他着点急再交给他，以示自己的重要。

多年来，每当想到此事，真是觉得内心有愧，又无法改正，只能遗憾终身。

农村生活艰苦不用说，苦中有乐也不少。

上山采果，下河抓鱼。其中美味，没有享受过的人无法体会。

就说深夜到河中叉鱼，鱼儿在眼前游来游去，就是没有办法。鱼叉一次次下去，鱼儿一次次逃脱。猫捉老鼠，次次失败；回去之后，如何交待。举伤之时，凝神聚目，拼死一搏，叉中一条大鱼，其中的欢乐和自豪，简直难以言表。

我所在的生产队，背靠小山，面朝河滩。潼江河水弯弯曲曲流过小河滩，给村民带来了很多的欢乐和财富。

每到夏季，河水都是知青天堂。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河水中折腾几个小时就是不累。现在想来，那时的体力和精力为什么总是那样充沛，无法回答。

在成都，每月供应一斤肉，不够吃。每天想吃肉，早已成了习惯。

在农村，三个月不吃肉，没有感觉。看来，农村的玉米煮红苕，就是养人。

在河水中游泳，女知青特别出众，特别惹人眼谗。每当有女知青下水，农民们就如天降喜事一般，蜂拥而至，远围观看。弄得女知青们羞愧难当，纷纷躲藏。现在回想起来，又好气，又好笑。

有一天劳动之后，想下河折腾一番。刚走出房舍，就听到雷鸣般的巨响由远而近，震天动地般传来。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我停往了脚步，向轰鸣声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数十米高的水墙如铁席般卷来。水墙所到之处，万物不存。

山洪暴发了，看到这种世上奇观不能说不激动。

山洪暴发，身临其景。给人带来的震憾和恐惧，是看任何一部电影，电视剧，或者记录片都无法体会到。

洪水过后，河滩变成一片汪洋。河滩上种的小麦，油菜等农作物全部葬身水底。

洪水过后，河滩地特别肥沃，来年种庄稼多是大丰收。

由于洪水暴发的时间并不确定，所以在河滩地种庄稼就带有很大风险。或者大丰收，或者颗粒无收。就像我，因为晚出家门几分钟逃过了那场洪水浩劫，却没有因为早几分钟或者晚几分钟上班逃过数十年后的下岗失业。

万物皆有定数，人生也是如此。

三

知青生活，很多故事，最难忘是自己的故事。

小青年爱玩水，在河中玩水时经常把风险忘得一干二净。

一次从船上往河水中跳，不知为什么，从无意外的河底突然有了一个石头，被我踢中。脚突然受到撞击时的痛疼，几乎让人失去知觉。

上帝没有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送给我的是在痛疼中沉向河底。

就在头发既将全部淹没时，一只大手把我拉上了船。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而我，无以回报。今生今世，有何面目，再见乡党。

有一次在地里收玉米，小事一件。收过之后，一位大娘在后面大喊：老谭，一包大玉米在对着你笑呢。回头一看，一包玉米还留在玉米杆上，没有收走。我所能做的仅仅是默默收走玉米。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至今感到惭愧。

就是离开潼江，也没有请送行的贫下中农吃一碗饭，喝一口水。

今生今世，欠帐太多。农民情意，无法偿还。

四

汽车在平坦的柏油公路上高速行驶，天府之国的蜀中美景尽收眼底。

五十年前，乘坐送知青的车去潼江；五十年后，乘坐同学们的车去潼江。为什么总是乘坐别人的车，而不是别人乘坐我的车？

想着想着，默默低下了羞愧的头。

车停稳时，潼江到了。

走下车来，眼前的一切仍然是那样熟悉。一山一水仍然是那样秀丽，一草一木仍然是那样亲切。在微微河风中传来乡亲们的呼唤声，仍然是那样温暖心扉。带着香甜味的河风，仍然是那样有着无限的吸引力。潼江河畔上演的种种往事，仍然是那样历历在目，回味无穷。

今天，我回来了。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征程，我回来了。

回来了，又能怎么样？

站在潼江边的河滩上，能说什么，能做什么，能为乡亲们做点什么？

锦绣不回乡，绣女夜行衣。没有锦绣，怎么回乡。因此，五十年来从不回乡。无论同学怎么劝说，无法动心。

这一次，下乡纪念五十周年。同学相约，无法拒绝。

今天，回到了潼江。见到乡亲们，怎么说，怎么做，真是难死人。

五

今日潼江河畔，当年的荒山野岭不见踪影。潼江两岸绿树葱葱。树高林茂，绿绕群山。从树的高度来看，没有数十年功夫不行。河滩地里油菜花香，河水清澈见底。潼江河水尤如一个含羞的少女，静静地流淌在绿荫之下。河水中悠闲慢游的鱼儿，一张一合的嘴仿佛在告诉你，这是一个好地方。山中公路，通到每一个生产队，通到家家户户。不过，现在的山路早已不是当年的羊肠小道，而是带有现代气息的水泥公路。

当年由公社到生产队，由于潼江相隔，必需坐船或者游泳过河。遇到涨水或者无船的时侯，过河就是一大难题。

今天，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坐在汽车上握好方向盘，直接从桥上开过来。

五十年前，从成都坐车到公社，需要一整天的时间。现在，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

以前从生产队到公社，沿着山间小路，加上过河时间，没有半天时间不行。

现在，开车也就十几分钟。就是走路，也不过一个多小时。

时代变了，真是变了。变得知青们想找当年的住房，都是毫无踪迹。

山坡上下，各式各样的新式住房散落在山间的绿树丛中。

白天，每一座民居都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散发着无限魅力。夜晚，民居发出的灯光尤如繁星降落人间，星落棋布，兴致盎然，趣味无穷。

说实话，人生如果没有其他梦想，安心在这里度过平凡一生，真是一个平民生活的好地方。更是一个安居退休生活，与世无争的世外桃园。

六

丑媳妇见公婆，迟早而已。躲，是躲不悼的。

回乡之前，自己想好行程。仅仅是远远看一眼当年生活与工作过的地方，绝不和任何一个人说一句话，不去打挠任何一个人。

行车途中才知道，同学们已经和当地农民联系好了，农民们欢迎我们的到来。

难题摆在面前，无法不面对。所能做的唯有跟在同学们的后面，像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小学生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家长的惩罚。

“知青回来了”！随着老书记谭利全一声高喊，农民们纷纷从家中走出来，涌向我们，向我们表示热烈欢迎。

老书记带头和知青们一一握手。问这问那。他问得最多的不是对社会的贡献，而是家庭生活。

"我儿女又全，孙子都工作了，你们怎么样"?七十多岁的老书记，话多不减当年，句句都得要领。

同学们不断回答着老书记和乡亲们的各种提问，我却只能傻傻地站在一边。因为，我是失败者。说具体一点，一事无成。

高潮过后，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到老书记面前，握住他的手说了几句心里话：誓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我们都是宣过誓的。当初，我的志向比他们都高。今天，我的志向还是比他们都高。然而，当初，我是失败者。今天，我更是失败者，而且是最彻底的失败者。真是没脸见人，没脸见到你们。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意气风发，很好嘛”。老书记一句话化解了面前的尴尬，也让我感到了一丝丝温暖。

尾声

在交流中，农民告诉知青们，公社改称乡以后，大队和生产队也改称为村和组。现在，对农民最正确的称呼应该是村民。我以前所在生产队现在是交岩村十组。

现在，家家户户早已用上了天燃气。柴草做饭早已成为历史，为了一点柴草争山岭的故事再也不会重演。现在，不仅耕田收稻收麦用上了机器，就是收玉米也是用机器。村民们基本上从繁重的田间劳动中解放出来。汽车和拖拉机，在村民家中早已是普通的生活和生产用品。新一代村民的幸福生活，是五十年前无法想像的。

五十年前，以初中生为主的知青队伍，成了村里的大知识分子。记工算帐当老师，处处都有知青的身影。

今天，从潼江河畔走出去的打工者，大学生，研究生分布在全国各地，很多人还担负着非常重要的工作。

今非昔比，一切都变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每年春节期间，许多外出人员，一些全家都已经迁离潼江河畔的原住村民纷纷回到潼江，回到家乡，和乡亲们一起共渡佳节，共迎新年。

特别那些全家都已经迁离潼江河畔，又全家一起回到潼江河畔过春节的原住村民，更是给家乡的亲人们增加了很多的故事和无限的欢乐。

乡土难离，乡音难忘，乡情难别。

我们是潼江人，共同的亲情把我们永远联系在一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暗下去，月亮渐渐升起来。在银盘般的月光下，从各村赶来的知青和村民们在村委会前的广场上共同联欢。在乡上开党代会的代表们也闻讯赶回来，和大家一起共渡美好时光。众人载歌载舞，情真意切，热闹非凡。知青和村民们各展绝技，共同欢渡这个美好的夜晚。我也情不自禁地真情高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歌声在云雾中穿行，在山林中回绕，在潼江河畔久久地回荡。在优美的歌声和乐曲声中，在真诚和信任的亲情中，村民和知青在柔美的月光下心心相印，互诉衷肠。相互回忆过去，展望未来。共同用语言，用歌声，用舞蹈，用真诚，用浓情，用祝福，表达我们的幸福生活，祝福我们的幸福生活更加美好，我们的伟大祖国更加繁荣昌盛。我这张不善表达的面孔，也深深被眼前的幸福时光所吸引，时常忍不住发出欢快的笑声。

幸福时刻，稍纵即失。为了永远留住这天的美好时光，我不失时机地拿出日记本，即兴而作。

纪念下乡五十周年有感：万里锦绣话蜀松，英才布衣情相逢。银丝飘舞换童颜，歌声入云图画中。人生七十古来稀，今朝相见仿十七。半世烟雨昨日事，五十年后再相聚。

作者简介：

谭庆荣，男，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人，毕业于成都量具刃具厂子弟校初六八级。下过乡，国有企业破产失业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