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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 墨
——读苏小玲散文《听雨,在三坊七巷》
近读友人苏小玲的散文《听雨,在三坊七巷》,犹如思想闻泽般的感慨。
“历史的顽疾变成当下的疫情亦或疫情的当下,三坊七巷的纪传与编年成鉴,它照见了灰色时间里的弹性与现实里坚硬的脆弱。当无奈的良知不再发芽,那社会土壤的毒与烂会是怎样的崩塌!朋友苏小玲在三坊七巷中听雨的吟诵……令人神伤。”——鄙人为此即刻写下此荐言并在微信圈加以转发。
走向世界?钱锺书说,那还用说!散文不在散,关键在文眼,这还用说。
如是,《听雨,在三坊七巷》的文眼当然是“听雨”,亦可谓之闻泽。论散文作眼,能与之相比者,非围棋莫属。围棋做眼的高人,福州人围棋大师吴清源也。吴大师下围棋,讲究将内在的格局与算力,谋篇铺陈于棋盘之上,犹如一枚“芯片”的制程制成,他从年轻时的“新布局”到十番棋被誉为“昭和棋圣”“吴清源时代”的开启,“新布局”的思想与“大雪崩”的内拐,建构了吴清源定式,晚年他更以毕生体悟,融汇古老的中华文化,提出21世纪的围棋——六合之棋,升华围棋的艺术性,揭示了围棋的高远境界和沧桑正道。
作者苏小玲,从改革开放、思想解放新时期的文学创作,到“实践检验真理标准”时期的时政评论转型,并创办思想文化网站“影响力中国”和欲推动社会转型的影响力智库,热心关注于公共社会的健康发展与文化的再启蒙。其步履艰难铿锵,对政治经济、社会人文和文化艺术的关照轨迹,彰显着一位公共知识分子的时代责任与担当。
《听雨,在三坊七巷》只是苏小玲公共写作中的一个类型中的一个样本,鄙人将之比喻为“弋墨”共勉唱和,颇费心机。弋,乃古时射鸟带线的箭;墨乃丹青,指文章。弋墨,是鄙人对《听雨,在三坊七巷》的凝思质感,一如安宫牛黄之于脑溢血病入膏肓的脑瘫之人。作者的良苦用心,也得到日内越十万读者的反响;听雨共鸣者的交响,实锤了人间“久旱逢甘雨”者众,文化思想饥渴者多。这是阅读的一个社会学指标,它呈现出一个社会的经济生活与政治文化的干裂度、紧张度与脆弱性。
《听雨,在三坊七巷》是娓娓道来以史为鉴的新启蒙。
三坊七巷是历史的雨亭,自晋代发轫,于唐五代形成,到明清鼎盛,时间与世间风雨的洗礼,让如今古老坊巷的风貌基本得以传续,有“中国城市里坊制度活化石”和“中国明清建筑博物馆”的美称。林则徐、严复、冰心、林徽因、郁达夫等近现代历史的创造者与见证者,都曾在这里临境听雨。此后,听雨渐成为三坊七巷不被人所察觉的文化基因,时弱时强,时断时续。特别是浮躁干旱2022,金玉其表之下,作乐者居多,听雨者寥寥,惜哉!
作者置身面对这座雨亭中的“书局”,见物渐悟。以外行之态自言自语间点题中国建筑文化“中轴对称,严谨守中”的儒学观,进而诠释“平衡稳定加和谐统一,是老祖宗文化中的一层意识与讲究。” 再行以建筑的细部注解文化的融统,“开敞的院落、回廊、厅堂彼此呼应,与接日纳雨的天井融为一体。”然后笔锋一转,醒言“类似这样的居住空间,能够张张嘴就购置下来做恒产的,也惟先前那些富贵兴旺起来的家族可为。也许那时候,再大的私产都只能是私有,国家也就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眼前书局的“台阶、门框、花座,文字、雕刻、绘画亦新亦旧,旧瓶装新酒。”历史虚无的所谓新古典主义文化浪潮让作者联想到“和这些天所到过的其他院落一样,种种清晰与模糊,勾兑呈现着不无复杂的属性,一片朝代被更替人间被置换的痕迹。……因燥热不散,一次赏心悦目的感觉也始终未现。”
三坊七巷是福州的历史遗产与文化云雨,属于福建,更属于中国。林则徐揭开了中国近代史的序幕,顺应历史发展潮流,对西方文明成果采取积极的了解和吸收并为我所用的态度。作为维新思想的先驱者,他开启了向西方学习的风气,其精神深深影响冯桂芬、郑观应等人物。林则徐好友、晚清思想家魏源将林则徐及幕僚翻译的文书合编为《海国图志》,对晚清的洋务运动乃至日本的明治维新都具有启发作用。由此,散文作者联想到严复:
“史记,1900年,严复在英国就翻译了穆勒的《论自由》。那时候,他已了解‘中国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国尊主,而西人隆民’的现象。并理解:国家与个人,权力与权利,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公民自由与社会进步的文明关系。仔细想想,那得要求一个人是多么地睿智和‘先锋’才行!在晚清社会,没人能像他那样洞察了这个国家文化与思想动力的匮乏。居然反对洋务派的‘中体西用’,认为应该‘体用一致’,并提出了‘以自由为体,以民主为和’的现代教育思想。从福州出去的历史人物中,严复的深度思考无疑位居巅峰。”然而,“在这个国家的历史陈述中,至今为止,似乎也没能讲明白:严复之于现实,其思想真正的价值究竟何在?”
这是时代之问的警句,它一定会成为三坊七巷的箴言。
雨亭与驿站并行,它们是中国历史的建构。所谓的雨亭,可谓华夏的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在福州线性的搭建,使其成为历史语境中静态的名词。从林则徐到严复开始不一样了,他们被迫主动推开了一面窗,让西方的先进文明进来,此可谓在雨亭不仅避雨,而且还能听雨。听雨变成了动词,听是主体的行为,雨是从天而落透明的液体。听雨是文明的知音,知音才是信仰的开始。“变革者如林旭择同归于尽,革命者如林觉民却义尽身舍,探索者如严复欲启蒙未果,爱国者如林则徐因制夷流放,求真者如林白水为自由就义;而强军者如萨镇冰则屡败屡战——他们,在这个国家的动荡进程中角色各扮、精彩各抒;而人非神仙,尺短寸长,也彰显出个人对历史顽疾的片片无奈。”
历史的现实佐证了这里的雨,是西方的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听,可谓知音也。听雨即是启蒙,它纠缠着近代衰败的中国,伴随了整个的晚晴与民国,至今“三坊七巷的故事多得难以计数。一石一木,一砖一瓦,或都能抠出如歌如泣、荡气回肠的过往历史。可惜,历史又不能为自己做主,往往能留住并往下流传的,大多都是被各式爱好取舍、剪辑的结果。尤其那些悠关人类命运是非的秘密,因为统治,一代一代,都被遮蔽或封存而秘而不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起码,那些显赫一时的家族纷纷覆灭,也包括散落在乡村世界的富裕阶层。在中国,所有胜利的政权都喜欢剥夺有产者,而坚持忽略绝大多数的有产者都是来自无产者,以及他们曾经的挣扎、艰辛与摆脱。”
范仲淹“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在《岳阳楼记》中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慈雅之心,表达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人文情怀,将自然界的晦明变化、风雨阴晴和“迁客骚人”的“览物之情”,巧妙地放进纵议政治的理想境界,成为历史上的名篇。苏小玲的《听雨,在三坊七巷》与《岳阳楼记》异曲同工,三坊七巷,在听雨者的眼中,只是历史的场景,犹如《岳阳楼记》中的景物,作者谨小慎微与隐晦暗喻的议论,象征“民间社会,走向衰微的欲望,是三坊七巷终结的开始。”这是敢于世事争锋的箴言。
艺术评论家帅好评论《听雨,在三坊七巷》,“读其三坊七巷仿佛润回故乡很久,字里行间浸满忧郁、啼鸣。……一百年前的先人,说出‘身贵自由,国贵自主’,这个自主是‘民主’而非碎制,尽管这个提法比文明世界晚了很多,尽管这个 ‘自由’目前还在首都天上漂。赌上脑袋的表达自由,与画室里的十面埋伏,完全是两种人格、境遇里的事情。’’严复有关民主自由的思想与力量,符化成雨,淅淅沥沥,从历史的屋檐滴落、穿石,苏小玲的《听雨,在三坊七巷》犹如被镌刻的印章,从此追随先贤的脚步,一定会戳印在三坊七巷的扉页上,被后人永记。
文以载道,这还用说,道可道,非常道。
文明、文化、文学之于三坊七巷,那是一个硕大的容器,它装着那些人和他们那个时代有趣的灵魂。散文作者在三坊七巷里听雨,走神招魂:“一时间,钩来了林徽因、谢婉莹以及庐隐的身影。故乡若即若离,但她们却根源于此。我无法猜断,对面的女子是否也有另类的风骨,或守着时代的庸常度日如年?这般朦胧的雨境,形象变得重叠又破碎。不时,那曾忧郁、沉思与叛逆的历史又依稀浮现。特立独行的个性,跳不出时间的印痕:这些才女的精神之花开放在民国。”
民国是个奇葩的时代,战乱频仍,自由开放,出了那么多的大师,与春秋战国时代相呼应,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思想的高峰。近期鄙人正在撰写钱锺书的传记电影剧本《拾穗》,片头是一个火山爆发的地质运动,高温高速之下的碳分子结晶成许多璀璨的钻石,以此隐喻历史上大断裂的时代出大事、出大师、出思想……《拾穗》的第一个镜头是葬礼,年幼的钱锺书在继父钱基成的葬礼上,看到诸多贵客临门,其中不乏民国大师们鱼贯而入。民国,时势造英雄,动荡的时代给了国士们思考的题材与思想发展宽松的环境,思想获得极大地解放,个人行为得到最大的尊重,加之传统的家学与西学在个体上叠加,一个前所未有的最自由的思想学术环境被无形的创造出来。
“忽然想起了梁实秋先生。”作者在散文中这么说:“某年到台湾,走访了故居。那天台北也下雨。那间理想的‘雅舍’,布置得真是雅致,温馨,轻奢。虽在夜间,主人早已故去,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与外部人生的关系,他所热爱的那般生命与那缕光明。那屋外的一片景致,与我此刻所处的情形相近:木栅栏围着小小的庭院,四处滴滴答答;路灯下,雾雨迷蒙;树叶闪着一股清亮的光泽,空气中混合着一种无名的草香。”“惟有文学和莎士比亚的陪伴。无论主人的生或死,这里都是文化的‘雅舍’;不管外面的风和雨,里面全是温情的人性。”
说道梁实秋,一定会想起他与鲁迅互扣帽子的往事,还能想到鲁迅与郭沫若的对骂,想到白话文之后民国时期文学与电影的黄金时代……“作为文人,他们还是自由地表达了自己。没人能为难他们作为观念与行为的独立存在。这似乎也是民国最可宝贵的文化遗产。” 听雨回望,今昔相比,“晚清与民国的许多文人或知识分子,不畏强权,铮铮傲骨,不失气节。他们之间可以观点对立,相互公开批评,甚至毫不留情地谩骂攻击,亏下私德。但却能够维护基本的公德,大仁不含糊;也可以一边过着穷酸的日子,一边继续为信仰殉道。他们几乎理解和遵从现代社会的常识,在各种主义间寻找个人价值依存的逻辑。拿博学明智的胡适先生为例,身体力行,以争个人自由,为国家争自由;以争个人人格,为国家争人格。”
然而今天,一片黄橙橙豪横的向日葵,庸俗媚骨点头哈腰,另一批左棍司马南们对杨绛、莫言、芳芳等穷凶极恶的批判,而网上正常的言论则被禁言,软埋了许许多多正当诉求的声音……文学与思想、社会与政治、经济与生活的回锅肉正在被重新打造成正菜上桌。借用一句经济学界流行的话:2022年的世界与中国很困难、很不好,但它也许是未来十年中最好的。《听雨,在三坊七巷》是一种思想文化的准备,价值珍贵。
下雨,被古人优雅地称为灵泽。
依此,听雨便可以被称为闻泽了。
2022年8月14日写于北京
作者简介:安兴本,经济文化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教授。出版有《冲突的台湾》《凡夫窥视》《生命是一个奇迹》等著作。
↓附:苏小玲: 听雨,在三坊七巷
↑福州三坊七巷一角俯瞰
苏小玲: 听雨,在三坊七巷
(散文)
一
这趟返闽滞留甚久,并遭遇了福州空前盛夏,一番“火炉”体验,堪比爬过的新疆“火焰山”!原本,在干燥缺雨的北方,总巴望能听一场无止尽的雨,淅淅沥沥,似音乐倾诉,如情人缠绵。那不是什么浪漫,是很现实的对排遣、解压的期待。不料转到眼下,再撞难忍的炽热,愿望更是强烈;等雨,等一次疗伤与慰藉。
连续数日,每晚我都会问一声妻:明天会有雨吗?
俩朋友,写小说和写旧体诗的,说是在这家三坊七巷的“书局”碰面,我先来了一步。记忆中的林则徐故居格局宏大,有若干进,视线都很开阔,哪个屋子的场地都很宽敞。单人置身,会觉得是围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棋子,但若想让身体舒展自由,便能随心所欲。而眼前,虽规模不大,但前后左右也是处处透着敞亮。书局的主人巧为利用,厅堂主体,设计成既能阅读又能用膳的开放书屋;数间厢房,装修成饮茶或喝咖啡的,供几人私语。
我对建筑很无知,审美缺乏核心视角。孰优孰劣,纯粹就是感性直观。
“中轴对称,严谨守中”,这是专家的房屋建构模式说。平衡稳定加和谐统一,是老祖宗文化中的一层意识与讲究。开敞的院落、回廊、厅堂彼此呼应,与接日纳雨的天井融为一体。类似这样的居住空间,能够张张嘴就购置下来做恒产的,也惟先前那些富贵兴旺起来的家族可为。也许那时候,再大的私产都只能是私有,国家也就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台阶、门框、花座,文字、雕刻、绘画亦新亦旧,旧瓶装新酒。和这些天所到过得其他院落一样,种种的清晰与模糊,勾兑呈现着不无复杂的属性,一片朝代被更替人间被置换的痕迹。东张西望后,踏实在其间定睛了几处。只是,面对改造的书店我一无所获。绕来绕去,还因燥热不散,一次赏心悦目的感觉也始终未现。
上楼喝茶,和朋友们开聊。
想起之前在郎官巷喝茶。据朋友说,作为大人物和读书人的严复,返乡消沉间,老先生居然还想再考出个“举人”来,以其功名弥补中学的缺憾!虽满腹经纶、学贯中西,自己的学识与译著也早为朝野上下所仰慕;其名声、贡献也绝不亚于朝廷上唯唯诺诺的李中堂。似乎,这也类式时下热闹的官员考文凭,拾遗补缺。但严氏绝不虚荣,更非鸡贼,而是要奔向完美的执着。
史记,1900年,严复在英国就翻译了穆勒的《论自由》。那时候,他已了解“中国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国尊主,而西人隆民”的现象。并理解:国家与个人,权力与权利,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公民自由与社会进步的文明关系。仔细想想,那得要求一个人是多么地睿智和“先锋”才行!
在晚清社会,没人能像他那样洞察了这个国家文化与思想动力的匮乏。居然反对洋务派的“中体西用”,认为应该“体用一致”,并提出了“以自由为体,以民主为和”的现代教育思想。从福州出去的历史人物中,严复的深度思考无疑位居巅峰。
但是,我没发现书架上有严复的图文。或者,在这个国家的历史陈述中,至今为止,似乎也没能讲明白:严复之于现实,其思想真正的价值究竟何在?
伟大的严复,似乎无数次地复活过。但其魂,却迟迟未归。
回头看,那个所谓“书局”,大概无局可言,即便靠简餐与卖书混搭似乎也不太靠谱。老板年轻有理想,感觉有点飞蛾扑火。大门之外,巷子深深而人心惶惶,要仰仗历史的文化碎片,来砸醒疲软的当下阅读兴趣,吸引已慵懒失志的涣散人群不为难吗?求生越加物质化,人们涌向茫茫人海,以捕鱼心态尝试收获。
那即点即享的海量抖音,也早就成了折损“精神贵族”的强大对手。“新东方”都重新带货上路了,生存的方式方向漏出了偏颇。朋友一家高档酒吧撑不住,数天前在三坊七巷中轰然倒闭。令人担忧的病毒,失业潮,中产阶级……
毕竟,这不是一个读书人的时代。
关于一桩文化生意,聊着聊着就变得无聊起来,连茶的味道都变得寡淡了。下一杯,自然就想到换成浓一点的咖啡提神,也调整一种说话的语境。朋友找到坊巷中设备最顶尖、咖啡豆也最齐全的一家:“30ml咖啡”。
口味多元。拿铁、冰镇卡布奇诺,而我则坚持美式。在榕城,这也是第一次正经品咖啡。这家有点名气,其馆室装修考究却不奢侈,制作精良的成品,让你发现某种独特与纯正。据说,咖啡诞生时并不高贵,不过是一个牧羊人对“羊的兴奋”的发现。后来是士兵的兴奋剂,再是病人的麻醉品。人类的精神需求,一步步改变了它的身份轨迹,使其成为现代人上品的生活方式。或许,有了发育良好的草根阶层,社会文明才有指望?
似乎,三人要准备借用这优雅僻静,或新或旧开辟新话题,也装一回有品位的文人墨客。巧在,外头天空显出一副忧郁的灰,室内的颜色渐变。混合着并不强烈的灯光,介于某种冲突又和谐的矛盾氛围正被营造出来。这是“三坊”之一光禄坊的一间清代旧址。有记载,因福州郡守程师孟吟过“永日清阴喜独来,野僧题石作吟台,无诗可比颜光禄,每忆登临却自回。”一诗,“光禄坊”便由此而得名。官员有文化,风景多乎哉?
三坊七巷的故事多得难以计数。一石一木,一砖一瓦,或都能抠出如歌如泣、荡气回肠的过往历史。可惜,历史又不能为自己做主,往往能留住并往下流传的,大多都是被各式爱好取舍、剪辑的结果。尤其那些悠关人类命运是非的秘密,因为统治,一代一代,都被遮蔽或封存而秘而不宣。
这间房,一直半明半暗着。我们不知它曾拥有过什么。但此刻,窗外云层经过多次叠加,浓稠得不见云色。风雨欲来,也很容易在人的心间扒开缝隙,挤进某种突然的记忆,那些大时代里大同小异的故事或事故。
二
咖啡端上来时,一股香气让我首先想到了咖啡因。可这下,却让思绪跑得老远。定格后却成了这样:某个衰败的家庭,一个失意的书生,是否就在这里,或比此时更晚一点,日落西山,屋里没多少可以探物的光线。他不是端坐在椅上而是斜躺在床上,正抽着一袋又一袋的鸦片,诅咒着某个朝廷的某个皇上或某个朝臣:以古人的思路,折腾着今人的江山!
曾经,随着一次次“城头变换大王旗”,三坊七巷中贵族大小户们无不随风而动,各式应对。或家或国,忽兴忽亡,谁也无从预先安排好自己的命运。变革者如林旭择同归于尽,革命者如林觉民却义尽身舍,探索者如严复欲启蒙未果,爱国者如林则徐因制夷流放,求真者如林白水为自由就义;而强军者如萨镇冰则屡败屡战——他们,在这个国家的动荡进程中角色各扮、精彩各抒;而人非神仙,尺短寸长,也彰显出个人对历史顽疾的片片无奈。
作为具有“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国近代史”声名的所在,大概其中更多的人经不起各种风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起码,那些显赫一时的家族纷纷覆灭,也包括散落在乡村世界的富裕阶层。在中国,所有胜利的政权都喜欢剥夺有产者,而坚持忽略绝大多数的有产者都是来自无产者,以及他们曾经的挣扎、艰辛与摆脱。
民间社会,走向衰微的欲望,是三坊七巷终结的开始。
还有斩草除根,赶出田庄与家园,让他们失去个人的历史记忆,想不起自己从哪来到哪去。处在永久彷徨中的人们,由于易生绝望而麻木,最终就难免如无根无力的稻草,或遭捆绑,或被放逐。
我了解这里简单的变迁。而对三坊七巷的人物,却也能使自己产生出类似“梦牵魂绕”的情感。悲剧的、悲壮的,或是欢欣的、凄凉的,起起伏伏、深深浅浅,都打印在脑幕间。我曾以粗糙的文字叙述过福州,其间自有这坊巷的点点着墨,也算一种挥之不去的情节。风短雨长或风长雨短,那人物叠出、风流四起,事件云涌又变幻莫测的数百年,是怎样的一个天下,又是谁的历史呢?
这些天来,我在坊巷间不断串访,也换了不少茶叶与茶杯。而几乎每个人,都会说及一二从这里出发的民国人物,尤其是那些泣天地动鬼神的事件。并往往在煞尾处,会带出一声不短的叹息。他们是诗人、剧作家,或是历史学者、艺术家。在其心目中,多少都怀有某种钩沉往事、以史为鉴的希望。其实,面对一道道坚硬的、来自实用主义的认知屏障,我知道,只有宗教才能超越过去!而自己所看到的,与周围正在演绎的存在一样,都不外是一股超顽强的世俗能量。对此,总有某种无解的茫然。
不一会,已是昏暗的天空顿时向黑暗发力。几乎没人为此慌张、奔跑;天地之间像一场预演,默契如我。噼噗噼噗,雨点开始敲打着玻璃墙面,墙外繁茂的树叶七扭八歪。紧接着稀里哗啦,大雨向下俯冲,急速地渗透入热气嚣张的大地。高高的屋顶,矮矮的花盆,路人的脚上,河道的水面全是它的潇洒。
这天上的雨,果然来了!
抬头望,树梢挂着半颗被切开的金色石榴,如无影灯闪闪发亮,那是玻璃自己玩出的一层意境。水,在一块青石板上,不断地跳舞,姿态多变;它不同的节奏和韵律,同周边构成了形形色色的关系。我凝视着、放大着,想象过往的数百年——不仅这一角落,也不局限这一细节,而是整个三坊七巷和它的天翻地覆。
感觉不到闪电与雷鸣,也没听见嗖嗖的风声。降了温,已挽回一点清凉,让人找到一种即便是炎夏,也能支撑下去的理由。
这阵雨下得不短。我停止了言说,也似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这雨,即便重逢却还陌生。
我离开福州20多年了,划出来的距离,也可以放下一个人一生的故事。比如林旭,那位和谭嗣同们一起行变法的戊戌君子,那时才23岁!某日在塔巷,福州知名剧作家林瑞武先生告诉我:林旭的后事非常悲惨,他被砍了头的遗体运回老家,却遭到唾骂;那些乡亲用铁钎强戳他的灵柩,也许穿过了他的身体。一部闽剧《银筝断》,是林先生为纪念所撰。
在京城的这些漫长岁月,我也没敢忘却他们。
那个鲜血早被各种冲刷洗尽的菜市口,每当路过,胸口也会突然涌上一种痛。
听雨,要听出失去的神韵;看雨,也试图要看到归来的神情。身在别处,不同的世态,难以确信与验证一种凄风苦雨乃至泪如雨注的比喻,也推敲不了这边由山水互动的人间,或因现实而超脱成一种闲适、泰然或偶成麻木的语境。
三
雨在继续下,覆盖了三坊七巷。淅沥雨点,混合脑中释放的情节,正如一卷转动的电影磁带在缓缓迟行。窗外,男男女女撑伞的行人。经过一辆人力清洁车,绿色的车斗,湿漉漉的车轮,看不清雨衣里的蹬车人。
挨我最近,一个年轻人,隔着玻璃,坐在屋外属于咖啡店的延伸区。再往身后,似乎就是那条“中国最短”的文藻河了。一把硕大的遮阳伞,女子在下面,任凭豆大密急的雨点在头上敲击。雨从瓢泼到倾盆,之后慢慢收敛。她身着有点暴露的低领上衣,一袭长发垂在胸前。抽着香烟,一边若无其事又若有所思。
一时间,钩来了林徽因、谢婉莹以及庐隐的身影。故乡若即若离,但她们却根源于此。我无法猜断,对面的女子是否也有另类的风骨,或守着时代的庸常度日如年?这般朦胧的雨境,形象变得重叠又破碎。不时,那曾忧郁、沉思与叛逆的历史又依稀浮现。特立独行的个性,跳不出时间的印痕:这些才女的精神之花开放在民国。
忽然想起了梁实秋先生。某年到台湾,走访了故居。那天台北也下雨。那间理想的“雅舍”,布置得真是雅致,温馨,轻奢。虽在夜间,主人早已故去,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与外部人生的关系,他所热爱的那般生命与那缕光明。那屋外的一片景致,与我此刻所处的情形相近:木栅栏围着小小的庭院,四处滴滴答答;路灯下,雾雨迷蒙;树叶闪着一股清亮的光泽,空气中混合着一种无名的草香。
虽与台师大一步之遥,却能远离喧嚣,惟有文学和莎士比亚的陪伴。无论主人的生或死,这里都是文化的“雅舍”;不管外面的风和雨,里面都是温情的人性。
身为翻译家和文学家,他是民国的人,也有民国的魂。当年,大概鲁迅先生有自己对卢梭或别的捍卫,扣了梁先生一顶“资本家的乏走狗”的帽子;梁不服,回敬他自大得“把所有药方都褒贬得一文不值!”我猜想,应该是梁又借题发挥,将鲁迅与“卢布的赏赉”也拨在一起。这样的彼此刺激应该很出格,超越了文学,他们的撕裂便在所难免?
作为文人,他们还是自由地表达了自己。没人能为难他们作为观念与行为的独立存在。这似乎也是民国最可宝贵的文化遗产。
就在前些天,朋友带我去看了离这很近的郁达夫先生住居地:光禄坊的刘家大院28号。作家和妻子王映霞在此短暂生活过。据记载,正人君子梁实秋,最看不上眼的正是郁达夫,感觉他就是一个花天酒地、过于滥情的浪荡才子!大凡是人都有其多面性。只不过,多出的那一面人们不尽相同。包括这位郁才子在内,关键时刻却以大节弥补了小节,为民族尊严而舍生取义。
晚清与民国的许多文人或知识分子,不畏强权,铮铮傲骨,不失气节。他们之间可以观点对立,相互公开批评,甚至毫不留情地谩骂攻击,亏下私德。但却能够维护基本的公德,大仁不含糊;也可以一边过着穷酸的日子,一边继续为信仰殉道。他们几乎理解和遵从现代社会的常识,在各种主义间寻找个人价值依存的逻辑。拿博学明智的胡适先生为例,身体力行,以争个人自由,为国家争自由;以争个人人格,为国家争人格。
杯中的咖啡在逐渐下降。沙发上的三人,已失去了聊天的焦点。彼此身世不同、境遇各异,但同样都被绑定在这个年代,因而有了大体相近的文化与社会焦虑。比起从这里入世创造的那些先贤,作为后来者实在惭愧!至少我自己,一个俗人,几近苟活。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我的确也怀疑许多存在,却包括了我自己。
眼下的我们,尽管做诗、写小说、搞评论,却手里都有转让店面、挣钱买药和卖房贴补这样的客观紧迫。彼此还会在仰望中挣扎,不忍心让所有的理想都一一破灭。即使在三坊七巷间喝茶品咖啡,也会不时地回眸,打点灵魂,以防无形的自生自灭。
朋友说,其实三坊七巷只剩下五巷。其中“杨桥巷”与“吉庇巷”已成道路。“光禄坊”与“衣锦坊”也都只余下半坊。不同名目的革命,当初坚挺而持续。当人们事已过三,也已精疲力尽,便想到了以“房地产改造”来利国利民,不再嫌弃与避讳,将“封资修”或“四旧”的遗物“变废为宝”。换一个概念,一切都能顺理成章。
还是朋友有反思:当初要真让李姓的资本家继续接盘,这里便再无三坊七巷,所有的古迹将荡然无存。不过古迹虽存,却物是人非。
对前人、对历史的真诚态度,决定了一个社会文明的尺度。
文化是最怕某种革命的,它会使激情澎湃中的人们摧毁人类柔弱的神经。那种由书籍、建筑构成的思想与人文的记忆,完全经不起任何政治的暴风骤雨。并且,在这个众多人物堆积的历史叙事间,隐藏着太多财富与社会、与人生的关系秘密。而其中,“私权不能公有,公权不能私有”,或许也是最值发掘与澄清的一种遗产?
四
三坊七巷,从专制到宪政,它是福州也是中国一个既迎接又告别的高贵群落。由高潮到落幕也终归是必然。不过,那是宦海沉浮、生离死别;那是秀才造反,义薄云天;那也是所有人之常情的求功成名,做大人生!而其间的文人与士大夫,他们曾经的风骨与精神消亡了吗?在这一座座陈旧的宅院府第里,除了用它往日的声誉、无形的阔绰,还有谁像淘宝一样,在刻骨珍爱或承继着最里的人类精髓?
每次踏进那一条条嵌满岁月的石板路,我就不禁要这样问。
《时间,救我!》,这是小说家鲁亢出版的小说。这些天他陪伴着我四处走动,包括今天听的这场雨。很难想象,他患得一种日趋严重的帕金森症。这段时间来,他一直在自我强调一种可能突发的崩溃。我说不会,他不置可否,只是赶紧自己每一个颤巍巍的步伐,哪怕身子在失去平衡。小说中有一段独白:
“回顾你的一生,狼狈不堪的一生,如同在一块崭新的手帕上,吐下一团污秽物。”
读它时,产生一种震惊!我不时联想着非虚构的“手帕”,并且发黄。
经历过风起云涌、变幻不止的时代,因承上启下,为重蹈覆辙,我们也显得那样无与伦比!那些看似正常实则怪诞的生活,都像一块块骨头,一根根神经植入体内,自行风干变形,剩下一点动静,成为精神意义上的活体标本。移动与展示是痛苦的,但也没有逃避或消解的通道。或许能做的,是以点滴的醒悟来拒绝梦幻。
而三坊七巷,属于另类而沉默的历史标本。其实,我很不愿某种“同归于尽”的联想。时间过了傍晚,杯中咖啡随着雨停已见底。
听雨,意犹未尽。
2022.8.7立秋 福州
作者:苏小玲。随笔作家、时政评论家,2012年“华人百大公共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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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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