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功夫茶真得有功夫,就是时间。
道高师傅用手指头盖那么大的茶杯给张振庭和严总斟着一种很酽很酽的福建茶,让张振庭感觉很不过瘾,他以前不喝茶,是薜小曼把各种大大小小的茶具带进了他们的新家,并且很舍得买茶,一买就是一根很粗的柱子,四五千块。他认为这既浪费钱,也浪费时间,他一个人喝茶时就坚持用茶杯泡,薜小曼走后他收拾茶具才想起用煮茶器,要不也是浪费,却基本不买茶,有朋友送,也就逮什么喝什么。他不知不觉就离不开茶,也多少能分出好坏茶,就是那种汤色要深、味道要浓、能多泡几泡的。他知道自己的标准很低,却以此为自豪,除了身边缺个女人,他的生活已经够好的了。
“我曾是国内最大的茶商,收过福建浙江的好几座茶山。”严总说。
张振庭发现严总走到哪里都会添置整套新茶具,紫灵山有一套,这儿有一套,车里还带着一套。茶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因为它中国古代一直保持着贸易顺差,就是到了现代中国茶的产量和出口贸易量也居全世界第一,可严总说自己是“国内最大的茶商”显然不知道中国的茶产量有多大,他问:“那您有茶场吗?”
严总说:“我只是收购茶场加工好的茶,我喜欢轻资产,快出快进。”
张振庭的特点是没人知道他的主专业是什么,他做过航天文化主题公园,一上会,航天口的专家们都以为他是同行;他做过海洋文化产业园,对中国的海洋资源如数家珍,又有人以为他是海洋学家;他不懂茶却知道茶的产供销体系,一听就感觉严总收购茶的水平比自己的妻子强不多,说:“茶不但看品质,也看品牌,严总如果有一定的库存,我有办法给您打开销路。”
严总说:“做茶需要大资金,行情波动很大,我的几个师兄都劝我收手,我就只做了一年,全部出手,躲过了一劫。”
张振庭没想到严总短短几分钟就由“国内最大的茶商”到了只是一个消费者——缩水这么快,但愿她在南阳的项目不会这样。
“您感觉这别墅怎么样?”严总换了个话题。
“好像有地下室?面积多大?”张振庭问。
道高师傅更熟悉这里的情况,说:“有地下室,光地上就有三百平方。”
多年建筑设计的经验让张振庭具备了一种特殊能力,看了建筑的平面就知道它的立面,看了建筑的立面就知道它的平面,他在没来之前就听严总说她公司在南阳有三栋大别墅,张振庭的脑海里就浮出了一个画面:广阔农场中的一座欧式庄园,却没想到是这样子,也跟严总的茶山差不多,说:“这个院子占地大概有五亩,有公园没私园,完全可以做到公园私园都有,价值就能提高不少。”
道高师傅说:“他们是按管理处建的。”
张振庭说:“三栋楼造型一样也不好,既然是品字型摆放,就应当有主次,中间的一栋应当更大更高,并且对着中轴线。”
道高师傅说:“路在别墅的侧面。”
张振庭说:“欧式民居与中式民居的主要区别在于:他们有室内卫生间,中式民居没有;他们有露台、阳台、平台,中式民居没有;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平面分割很灵活,门厅、客厅、居室、餐厅、厨房、卫生间、楼梯、根据需要该多大就多大,这是标准层,拉起来就是一栋楼。加上有风格的门斗、窗套和屋顶,每栋房子都不一样,这使得欧式民居哪怕是普通农宅都很别致。而中式民居大多方方正正,毫无特色,平面分割该大的不大,该小的不小,不适用也不好看。”
严总说:“我和一个姐妹在黄山的书院就有个别墅群,全是徽派风格,每栋都一样,要是让您来设计就好了。”
张振庭发现这间茶室就是电梯前厅隔出来的,很狭小,却放了张茶桌和书案,墙上挂了释迦牟尼像,地上铺了艾草瑜珈垫,看来道高师傅经常在这里修行,严总也会在这里练功,那就得住在这儿,不知道她丈夫是做什么的?她儿子没跟她住,她说她在城里有个家,也许是她父亲的。张振庭说:“这栋别墅的表皮是法式,内里却是中式,就有中式民居的毛病——内部分割不合理,楼梯太宽、电梯太小;电梯前厅太大,把它改成起居室又太小;两间卧室都太大,又是套房,要是两家人就没法住;最主要的是只有一个卫生间,外面的卧室上厕所得穿过里面的卧室,这咋用?卫生间也太大,完全可以换个位置,放在两个卧室中间,一分为二,两个卧室就都有卫生间了。地上三百平方的别墅就算大别墅了,可以做成两厅、两厨、六房、四卫、住三代人并且有仆人间,整个地下都是健身娱乐室,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严总说:“听您这么一说,这栋别墅设计得是不合理。我表叔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这地方的几个村都动迁上楼,腾出一千八百多亩建设用地并流转了一万多亩农田,可他还是农民思维,就像这别墅,所以才请您来帮他们。”
他们的谈话这才进入正题,张振庭就说起了这个项目,尽管严总给他的资料不足,他来之前还是给他们做了个“南阳瓦店农乐园规划构想”,就是把基础种植提升到健康农业的高度,而它的健康又以“乐”为主,这里有两层意思:一是强调这里居民的健康来自于有机的生态、完善的配套、合理的膳食和运动、以及对愉快心情的打造,也就是‘人文关怀’,而把医疗放在次要位置,会省下一大笔投资;二是这是一个以农家乐项目为主的农业公园,有许多与农事有关的游乐项目,要让参观者嗨起来。他在视频里跟严总讲过,没把文件发给她——没签合同他是不会把做的东西发给对方的,问:“我们明天还跟您表叔讲规划吗?”
严总说:“当然,不讲怎么和他们签合同?”
这是进一步明确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张振庭看到已经是晚上十二点,那二人喝了茶并无倦意,就和他们道了晚安回了屋,他无论多晚睡觉凌晨三四点钟必起,有事做会更早。他明早还得预备和严总表叔的谈话内容,也得给黎明写东西,但愿南阳和饶阳的项目不至于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