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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
三点，我的眼睛刚适应黑暗，
电脑屏幕被轻轻地吹灭。
指示灯像一颗沉湎在绿色液体里的
星辰。这是深夜，无人祷告，更没有钟声，
房间里的人，排着队，抱着被衾，
像抱着一只蛞蝓，脱衣安眠。
然后按照次序一个个地醒来，
然后重复昨天的昨天表演过的手势。
可是有一次海棠花亭亭地立在了阳台，
每一片花瓣都那么衣裙鲜艳。
黑暗中我悄悄地握住一双手，
我们手掌上的苔藓正急遽地熔解。
满月
每棵松树都有属于自己的影子，
在每一个今夜或明晚燃烧，
（我的故乡还很干燥。）
每一个今夜我都想忘记昨夜，
忘掉踩过的松木梯子。
过去的美丽固然使人痛苦，
但也能看满月清辉，面颊温暖
答复我，像望着一只蜻蜓。
这个夜晚无人能够幸免，
我早知道一生看不了几次满月，
但仍在等候上次来过的彗星
——在我做的松木椅子里。
修葺
我们喜欢居住在这座城市的郊外，
锄草、耕种，与邻居寒暄，
或者，按时在田野上观鸟，
夯实有空隙的泥土。可是，
庭院里的桃花正如群山般凋落。
如果修好了房屋，我们就拥抱，
如果房子毁坏，就吞下黄金，
从今以后，不再有半点迟疑。
“请留一些光明吧，在我们的诗里”，
你说。立在山崖上，已经太多时候。
病中
入秋以来，桂花酒赚到了太多青睐，
可是，寒风吹我恶，那簇眉头为之气馁。
此时我深知须换上最厚的外套，却
仍耐不住雷击，一个一个，如水之就下，
上下一白，然后与霞光共同地呈示。
但如果有一支交响曲，如针叶林一般厚实，
那么出于礼节，我愿意忍住咳嗽。
有时候，八月秋高，我必须将之生活，
有时候我必须病成一座山峰。
收音机
我事先修剪好胡须，方合上了门，
听闻朔方寒了，（早就想到），
不过，三月飞雪，也下不到我这来。
这里是南国，没有供暖，也
没有北海的鱼。我调频、调幅，
剪指甲，躺在病榻上想压路机，
梦见它的履带灿烂如桃花。
桃花原应该正好衣冠，无惭尺布，
那个时候，我原本只想种豆。
三个秋季
一日不见，今天我又一次坐在云朵上，
想你的好处，比如，我喜欢钢琴的高音。
比如几周之前你我在花园里游泳，
一起穿过的桂花雨，而你像点了腮红。
两岸河水不住地涌来，放出芦花鸭，
鱼苗则在另一个池子里游戏，那水，
原以为是错觉，可它来的又那么密集。
今天是霜降，盛夏之后，便是三个秋季，
你引我到堤坝上，给我看你的卷发，
你雪白的手掌开始修剪我发黄的枝桠。
太阳与桃林
上个霜降，我一连渡过了三条河流，
于营地落寞地歇脚，煮荇菜，
远远看见群山如鸟集飞的样子。
昨日我递交的口信仍无消息，
于是，我宁可远道而来，即使或
将交由一位少女挥刀斩首。
太阳初升，不知要有多少运气，
方能住进一座苏式的阁楼。
她不准我说“岂不尔思”，要我骑马饮酒、
一身秋露，沿途生有桃花的季节。
饮酒记
日出、海岸、轰炸机、螺丝起子，呈上
这些名字，如同在一场雪夜里清点猎物：
毛皮上的银色斑点，琥珀一般，在灯具下
冷静地反光——谁在摩挲着豹的耳轮？
是的，每一对（沾上橙子汁液的）银制刀叉，
都隐喻着一次矿难——那些炼金术也无力
治疗的危机。足够的缜密，又足够的难以痊愈。
哦，朋友。我们的指尖有如伤心的鹤，
威士忌酸，撮一口，用铁白的冰块镇定，
谁能比龙舌兰们更灿烂地匹敌生命?
桃花之舞
必须依赖奇迹，才能数清楚究竟有多少朵桃花
一千万朵桃花快活地上升旋转至树梢
顷刻间，像烟花一样起舞燃烧爆裂殆尽
像舞会上一名身着红色晚礼服的少女
发髻如云，胳臂如雪，罗织的裙摆翩翩
如此美好，却又如此必然地接近着毁灭
必然到她毫不珍视自己的美貌和生命
她不像男人，不像那个自负的骑兵统领
她不停地爱上每个吻过她手的人
但是她请每个见过的人都忘记她的容颜
“我只是一朵桃花，我只为了那一次爆裂
所以，请和我跳舞吧？”于是千万朵桃花兀自腾空
百褶裙下的舞步像烂熟的浆果一般快活
请不要想着腐烂，想着黑夜，想着死
舞会上从来无所谓欢乐，也无所谓什么悲伤
人们在同样快活地穿过这片树林时，
能分辨出这朵花与那朵花之间不同的姓名吗？
对于桃花来说，这是个无趣的问题
毕竟从没有人如此寂寞
寂寞到一朵一朵地数枝头上的花儿
王侃，浙江上虞人，就读于南京大学历史学院。
《南方诗歌》2022年8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