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历】靖亚夫，笔名凡夫俗子。黑龙江人，中共党员，从事教育事业。闲暇时，更喜欢在文字中游荡。

                北京籍的梁老师
              文/ 靖亚夫  黑龙江

        那是八六年一段抹不去的记忆。
       北疆的初秋乍现凋敝的景象。麦田成片裸露的白茬闪烁银光，墨绿的玉米夹杂浅黄色的叶片，大豆初现黄绿交织的花色，只有白菜还依然嫩绿。我和中教部全体教研员骑自行车去乡镇学校搞教研。第一站所去的乡中学仅二三十里，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校长、副校长因事皆不在校，接待我们的是教导干事梁老师。他四十几岁年纪，瘦高个，黄脸膛，淡眉俊目。身着浅蓝色中山装，已经明显褪色。交谈中答对得体，照料周到，给人干练的印象。纯粹北京口音，都是“您”子当头招呼我们，热情的让大家不好意思。当初知识青年中有北京籍的，听过他们讲话。这里的人称呼对方一般都是用“你”，也不是不尊重谁，就是地方民俗。

       得知我们是来搞教研的，梁老师做了十分细致的安排。大家起身要分头行动，被他叫住：您几位喜欢吃什么？喝白酒还是果酒？有没有左手使筷子的？……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大家面面相觑。主任说：简单安排，不喝酒。就各自奔自己听课的教室。不过，我心里却为之所动，觉得梁老师有点神秘。
       午饭确实简单，几个农家小菜。只是做法新奇，色香味俱佳。梁老师秉持他的北京口音，称此菜为其亲手所做，一再说：有不可口的请您谅解。大家都说好吃，是真心话，这个北京籍老师的菜确实与地方做法不同。
      下午教研活动依旧。受好奇心驱使，我挤出一节课时间，和梁老师攀谈。他见我真诚，便敞开襟怀，讲述他命途多舛的人生。

        出生于建国前的北京市海淀区。中学毕业时身高达到一米七五，青春帅气的他入职建筑公司做会计。本就有一个颗要强的心，加之天资聪慧，又刻苦钻研，多次参加业务技能比赛，皆名列前茅，成为名副其实的行家里手。公司领导器重，身边同事称赞，关注人气不断攀升。
       那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接受公司公认的漂亮且善良的姑娘的邀约，漫步在北京街头。谈工作，谈理想，谈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如此恋爱了。一年后结婚。新房是职工宿舍的一间砖房，比起那些筒子楼强多了。没有像样的家具、家电，只有简易的床铺，新做的被褥，必需的居家用品。虽觉简陋，但倍感幸福，彼此间心心相惜，温情脉脉，胜过物质的满足，欢度着美好时光。

     
      一年后，妻子生下他们爱情的结晶，一个可爱至极的男孩儿。时逢三年自然灾害，人们都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妻子没有奶水，婴儿呱呱坠地后就饥肠辘辘。只好求亲靠友施以帮助，勉强维持生存。屋漏偏逢连夜雨，妻子患了肺炎，治病救人的钱无处可寻，陷于束手无策的窘境。万般无奈时，突发了一个念头，遂挪用公款六十元以解燃眉之急。
      事情还是败露了。有关方面以贪污罪论处，将他下放到兴凯湖农场改造。一年后噩耗传来，妻子病逝。如同三伏天泼了一瓢冷水，仿佛万箭穿心，痛不欲生。只因儿子无人抚养，便请求组织，把不足三岁的孩子接到农场一起生活。从恋爱、结婚到生子，短短的两年，经历爱情的美好，婚姻的幸福，得子的欣喜；也经历了饥饿的困苦，疾病的煎熬，失去亲人的痛楚，遍尝了人生的苦辣酸甜。年少时的春风得意和青年后的惨淡经历缠绕于心间，像奔涌的波涛搅动漩涡，撕心裂肺，摄人魂魄。

     领导知道他擅长书法，美术字尤佳，指派他写标语口号。交给他的是：“凡是鲜花都要浇灌，凡是毒草务必铲除”，用大张白纸，一张一字，边写边排摆上下两幅。没等到粘贴，食堂开了午饭，便去吃饭。不过十多分钟，忽然有几个保卫人员闯进食堂将其带走，指认是现行反革命。好像一头雾水泼来，懵懂茫然，不知缘由。原来是摆在地上的标语不知是风吹还是人为挪动，“鲜花”和“毒草”变换了位置，成了反动口号。不容他辩解，进行反复批斗。延长了改造期限，转至二龙山农场。
       不幸的命运交响曲并没有结束。转到新农场改造不到三年，不满六岁的儿子突然暴病身亡。这无异于五雷轰顶，给这个本就孱弱的男人致命一击，即便心理如何坚强，再也无法承受，轰然倒下，一病半年多。可能是命不该绝，身体奇迹般恢复了活力，逐渐康复起来，继续他最后的改造之路。

       两年后，按政策被下放到地方乡镇，落户在村里。队里还算关照，安排住在原本做仓库的土房里。身居土屋，举目无亲。白天出工劳作，晚上独居小屋，躺在因其居住而搭建的火坑上，夜色漆黑，心空落落的，没有一点光亮。屋外静的能听到风声，内心被孤寂占据。终因历经磨难的锻造，方有活下去的勇气，和社员一起做各种农活，也做成了农民。
       恢复高考后，初中也要开设外语课，乡中学紧缺外语教师，终于带给他机遇，以顶编代课教师身份做了英语老师，身份又一次转变，开启了新的人生。
      全乡没有不知道北京出生的梁老师，腰杆挺直，干净利索；学识渊博，书法秀美；为人真实，性格孤僻。他的办公桌总是一尘不染，上面贴张纸条：几案为己用。不允许别人触摸。书籍等物品摆放整齐，所处之地干净清洁。做事周到严谨，次序井然。在外人眼里，他恃才傲物，与众不同。在学生眼里，他博学多才，高度负责。他给贫困人家和成绩差的学生特殊辅导，倾注全部心血。

        教师工作彻底改变了他人生的信念，他用时间治愈了心灵的伤痛。除本职工作外，学校所有事宜只要没人管他都做。他把每天所做的事排到分钟，让精力消耗在一件件事上，用他自己的话：不留回想的空隙。只因内心积压太多的苦楚，一旦陷进去难以自拔，他竭力忘记过往。由于遭遇的打击太多，真怕一个念头突袭，将脆弱的心撕扯成碎片。
        放学钟声敲响，梁老师的故事几近结尾。望着他苍黄面庞绽放的丝丝笑意，我用力握住那双略显粗糙的手：祝您平安幸福！
       我离开教育九年。回来时曾打听梁老师的消息，回答是已离开人世。
       他没有亲人。乡里真正了解他的人不多。
       每当提到那个乡，那所学校，我的眼前就会浮现那个瘦高身材，衣着整洁，忙碌不息，说话北京口音的梁老师。愿还有人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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