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情
在矿山，每一个女人都嫁给了一块煤
而现在，矿井关闭了。所有的爱情
都将是背井离乡的日子
晒太阳的老人
只有鸟鸣未曾辜负春天，它们依然会把
树上的樱花一朵一朵地叫醒
在矿山，当太阳落山时，只有亮起的路灯
未曾被他们辜负。那些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起身弯着腰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挪动时
多像矿井下，一条弯弯曲曲
随时会垮塌的巷道啊
回 撤
最先从井下撤出来的
一定是吃了最多黑暗的割煤机
它们在地下一生都没有找到亮光
而现在，它们被分解成一小块
一小块的铁装在矿车上
最终被大地给退了回来
然后是液压支架
它们把一条条将要垮塌的巷道
支撑了那么久。现在
它们整整齐齐地躺在矿车里
终于要回家了
最后留下的只有空空的巷道
但它们并不会被带回到光明的世界
因为扭曲的黑暗是不能被照亮的
比 喻
当井下撤出的液压支架
正被一辆辆大卡车运送到别处时
我七岁的孩子突然指着让我看：
爸爸，你看，车上拉着那么大的棺材
我一时竟无力反驳这个比喻
对于这座历时五十五年的矿井
每一个液压支架下都曾守护过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而有的人却被留在了里面
一双腿的荒诞
作为“4.23”运输伤人致残事故
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们依然在谈论
（因为每一名讲述者都能让听众从最初
的大笑，到最后的笑声渐渐熄灭）
并不是谈论伤者的双腿就像压碎的鸡蛋
而是矿医务所两名迅速赶到井下事故现场
救援的医生（此刻现场正在搬运压在伤者
腿上的矿车里的物料）在面对伤者从雨鞋里
不断溢出的鲜血，他们瑟瑟发抖的身体
和拿着剪刀却渐渐失去力道的双手
一次次在伤者双腿的受伤处软了下来
而无法及时快速地为伤口止血
（等移走矿车距离发声事故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最终血从巷道里一直流到井口的救护车上
面对伤者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医生告诉陪护人员，车上没有氧气袋
只能让司机将车开快点。（从矿上到医院
还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可是伤者的腿
总得先止血吧？医生说：可以输点滴
他们迅速在伤者的胳膊上挂起点滴
然后两个医生窃窃私语了好一阵
（而在此期间，伤者因失血过多已休克两次）
另一名医生将沾满血的手套脱在一旁
拿出手机，在电话里低声细语的问
失血过多应该输葡萄糖还是盐水？
挂掉电话以后，他们再一次迅速地
将伤者胳膊上的点滴瓶换下……
榆木，男，山西晋城人，1989年出生，煤矿工人。中国煤矿作协会员、山西省文学院第七届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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