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的风月宝鉴
—张伯驹分咏体集句诗钟鉴赏
诗钟之难，过于律诗。嵌字体诗钟姑且不论。就分咏体诗钟而言，其难有三：第一，律诗一联（颔联或颈联），上下比各从一个角度去写，究竟选择哪一个角度，作者是自由的。诗钟只能按指定的题目去写，往往题目又出得极其刁钻古怪。第二，上下比之间的联系，诗钟比律诗难得多。第三，分咏体诗钟两比极难浑成，因此，不容易有境界、有韵味。至于集句类诗钟就更难了。胸中没有藏万卷书，足下没有行万里路，是作不出也作不好的。因此分咏体集句诗钟佳作甚少。其中高手当数张伯驹先生。兹选几副细细品味。
尿壶•美男子
好向中宵盛沆瀣；
焉能辨我是雌雄。
——集陆龟蒙、骆宾王句
1
沆瀣有两解：沆瀣一指露气，即夜间的水气，源自《楚辞·屈原·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
另一解释是沆瀣一气。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年），崔沆任主考官，录取了他最赏识的崔瀣。 “沆知贡举，得崔瀣。时榜中同姓，瀣最为沆知。谭(谈)者称：‘座主门生，沆瀣一气。’”这本来只是趣谈，有气味相投的意思。后来又被引申为臭味相投。
“嵇中散”是魏晋间的名士嵇康。嵇康是曹操的孙女婿，曾作过中散大夫，故世称嵇中散。颜延之有《嵇中散》一诗“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饮沆瀣”和“餐朝霞”当然是一致的。
嵇康风神俊朗，当然是美男子。他名气很大，风度又极好，他的相貌被誉为“龙章凤姿”。同是竹林七贤的山涛称赞他：“嵇（康）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有人曾经对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夸赞嵇绍嵇康的儿子嵇绍风神挺卓，如鹤立鸡群。王戎则回答说：“君未见其父耳！”-----这样写就暗暗地照应了下比之美男子。
2
秘色越器与嵇康的酒杯固可一比，然而与尿壶何关？莫非酒器与尿壶另有关系？
很有意思的是，当代考古界真有将酒器当夜壶的。1955年考古专家在南京赵土岗，发现了一座三国时期吴国的古墓。其中出土了大量瓷器。有一件被称为 “青釉虎子”的文物，因为其形状和明清时期的夜壶非常相似，专家们一直认为“青釉虎子”就是古代贵族使用的夜壶。----夜壶即尿壶。
后来专家在这件夜壶的里面发现了一行小字，上面刻着“赤乌十四年会稽上虞师袁宜作”。赤乌是三国时期东吴皇帝孙权的年号，赤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251年，袁宜是当时的瓷器制作大师。自然就有一个推论，任何一个人绝不可能在夜壶刻上自己的名字，那是自我作践。经过研究，这件瓷器原来并不是用来盛尿的夜壶，而是用来盛水或者盛酒的容器。张伯驹是文物大家，对这个故事当然很清楚。
记得民间，常常将他人喝酒称之为“灌猫尿”，当然盛酒的器皿被称为“尿壶”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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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比题目是写美男子，美男子本无贬义。历史上的美男子最有名的是潘安，即潘岳。《世说新语》记载：“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这就是潘郎掷果，当时，妇女无论老少都是潘安的粉丝。
潘安是文学家，其《闲居赋》云“筑室种树，逍遥自得……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为政也。” 苏州拙政园即据此取名。
美男子以武名世者有兰陵王高长恭，天潢贵胄，又骁勇善战，是北齐名将。《北齐书》称他：“貌柔心壮，音容兼美”；《兰陵忠武王碑》中称他：“风调开爽，器彩韶澈”；《隋唐嘉话》中称他：“白美类妇人”。这是历史上一个著名的兼有“高富帅”和“白富美”的人。最有意思的是打仗时还不得不戴面目狰狞的面具，以示威猛。于是诞生了当时广为流传的《兰陵王入阵曲》。并在唐时传入日本。
如果说潘安不得善终，并被夷灭三族是因为政治斗争的缘故。几近完美的兰陵王高长恭居然也不能善终，不得不说是天妒英才，好人不长命。
历史上最奇特的一个美男子是韩子高。此人是南北朝时陈人。韩子高差一点就成了陈文帝的男皇后。
韩子高出身低微，然而“肤理色泽，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骑射。及稍长，颇有胆决，愿为将帅，及平杜龛，配以士卒。文帝甚宠爱之，未尝离于左右。”
4
美男子如何写？居然是“焉能辩我是雌雄”，真是匪夷所思。张伯驹说是集骆宾王句，余读书也少，没有查到，也就无可置喙了。
《木兰辞》有一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当是下比最早的源头。而且居然是“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不过，“焉能辨我是雄雌？”是写女子，女扮男装，自然是巾帼气概，英姿飒爽。“焉能辨我是雌雄？”则是写男子；男扮女装，自然是娘炮了。写美男子用难辨雌雄，显然作者是调侃与鄙薄并存。雄雌颠倒为雌雄，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男扮女装，偶一为之以博人一灿，倒也无可厚非。但一扮十年，为非作歹，历史上大概只有明代的桑冲。
明成化元年(1465)，桑冲拜山西大同的谷才为师，学习男扮女装技巧。大致是先整容，即整三毛：绞汗毛、整眉毛、蓄头发。然后学女红：剪花样、绣荷包、精烹调。又学习挑、逗、哄、骗，还自制麻醉药物。以后就开始了长达10年职业性骗奸生涯。行骗大约在今山西、河北、山东三省的45府州县及乡村镇店78处，受害人达182个。晋州府认定桑冲所犯之罪，类比"十恶"，解送北京。都察院复审拟定死罪。明宪宗下旨："是这厮情犯丑恶，有伤风化。便凌迟了，不必复奏。···钦此。" 详情可见《明世宗实录》、《国朝献征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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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进一步想，诗钟题目将尿壶和美男子放在一个诗钟里，无论如何都是带有鄙薄意味的。然而“尿壶”和“美男子”如何关联？其关键人物是宋之问。
在初唐诗坛，宋之问与沈佺期齐名，时称“沈宋”。他们所创作的五七言近体诗是五七言律体的奠基之作，称为 “沈宋体”。他的一首诗《渡汉江》就是唐诗名作。诗云：“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不过宋之问人品不端，文品也不端。宋之问的外甥刘希夷曾写了一首《代悲白头翁》，其中最有名的诗句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宋之问居然想将此诗据为己有，还竟然命令家奴用土袋将外甥活活压死。
宋之问长得也非常英俊，也做过左奉宸内供奉。这个奉宸府，住的都是武则天的男性近侍。尽管宋之问向武则天写情诗，但是不曾被武则天宠幸。
武则天男宠中比较有名的有张易之、张昌宗；二张兄弟当然是美男子。据《旧唐书·杨再思传》 ：又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 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
于是宋之问就取媚二张，不惜为他们捧尿壶。据《新唐书》：“于时张易之等烝昵宠甚，之问与阎朝隐、沈佺期、刘允济倾心媚附，易之所赋诸篇，尽之问、朝隐所为，至为易之奉溺器。” 这真是典型的渣男。我忽发奇想：正面看是“美男子”，反面看是“尿壶”，可不正是渣男的风月宝鉴。
刘锋，江苏扬州人，天津大学教授。现为天津市楹联学会名誉副会长，曾任天津《楹联》杂志主编。
刘锋教授的对联作品以集句联、怀古联最有特色，集句联300副选入中楹会主编的《百家联稿》。18篇楹联研究论文入选“中国楹联（学会）论坛”，其中《对联起源考证》获全国学术研讨会论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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