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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父亲
1997年冬季的一天夜里，我做了一场噩梦，那梦阴森恐怖，令人不寒而栗。梦里上演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丧事。那天气、那环境、那气氛还有那人和事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来。被噩梦惊醒以后，眼前是黑魆魆的世界，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身体轻飘飘的，灵魂还在黑暗里游荡。好半天，逐渐恢复了意识，身体有了知觉，浑身已大汗淋漓，恐怖的气氛还在黑暗里蔓延。那一刻，一种不幸的预感充斥了我的神经和大脑，巨大的悲伤瞬间包围了我，重病中的父亲，一定凶多吉少，想到此，心里惴惴不安，眼泪不断涌出。我又在安慰自己，人常说，梦和现实基本都是相反的，或许父亲的病是好起来的征兆吧，无论如何，后半夜我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就这样，在恐惧和不安中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十点左右，大哥打来电话，父亲昨晚一点多已去世。大哥让我安排好学校的工作，他开车到学校接我一起回家。挂了电话，世界突然静止了一般，天旋地转，一种撕裂的伤痛无情地击中了我，瞬间我就崩溃了，我的天塌了，我的世界都是滂沱大雨，浇得我喘不过气来！
父亲，你走的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在我心里，你一定还有很多话要对我说，还有许多没有办的事要一起办，你竟然不辞而去，我有话对谁去诉说？清醒过来，我知道，那一刻起，父亲就永远离开了我，我成了没有父亲的儿子，没有父亲的儿子是孤儿啊!父亲是山，我的靠山轰然倒塌，从此我将无依无靠，我真是不甘心啊！
父亲已是第二次住院了，他患的是严重的肺心病。上次回家陪父亲在县医院看病治疗，他的病很严重，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病情有所缓解，悬着的心逐渐落地。把他送回去以后，安排好家里的日常，我便回到了学校，真没想到，父亲竟然以这种方式离我而去，我再也见不到我的老父亲了。
父亲出生于上世纪30年代，家里除了父母，就是他和大伯四爸。由于爷爷后半生不如意，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以致赌博成性败光了家业，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父亲弟兄三个和奶奶艰难度日。后来大伯长大成人，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大伯与奶奶四爸一起生活期间，受了恓惶，阅尽了世态炎凉，饱尝了人间冷暖，他发誓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大伯勤劳能干，也很强势，后来做了村干部，直做到彭村农场的场长，英年早逝。在他的要求和安排下，父亲就上了学，听四爸说，因家里贫寒，父亲上学非常刻苦，起早贪黑，遭了不少罪。没有笔(那时候都用毛笔)父亲就剪下自己的头发，用细绳扎了，然后用竹棍绑在一起写字。晚上点不起油灯，父亲就用棉花搓成灯芯，沾了麻油点着学习。他学习非常刻苦，学习之余还要和四爸一起照顾年迈多病的奶奶…
经过异常的艰辛，在贫穷和艰难中父亲完成了学业。1956年父亲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延安师范学校。五十年代的中国农村，是很落后的，人们生活非常艰苦，文化更是十分贫瘠，初小初中毕业都为数不多，何况上中等师范学校。在农村，能吃上公家饭都令人刮目相看，吃上公家饭的还有工人，工人也有临时工之说，就这些条件，成家立业就容易的多，何况，父亲竟然考上了师范学校，在我们附近农村真是少之又少。父亲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了一名他梦寐以求的人民教师。他的刻苦用功、吃苦耐劳，还有超乎常人的毅力，终于有了回报。
延安师范毕业以后，父亲被分配到延安地区洛川县几个公社任教。1960年，在洛川县石头公社朱牛小学任教期间，正是国家困难时期，大炼钢铁的年代，我国大部分地区遭遇年馑。洛川县尤为严重，父亲说，粮食是稀有物资，有一点粮食，也不敢让人发现了，吃粮大多是偷偷进行的。人们普遍饿着肚子，田野里，能吃的东西基本都吃光了，有些村子里的树皮都被饥饿的人们啃得光秃秃的，差不多隔三五天就死去几个人。他的一些学生饿得浑身浮肿，走不动路，少部分学生被饥饿夺去了生命。那个荒年使人感到恐惧，父亲说到他的学生被饿死时，眼里涌出了泪水。老师们除了上课，闲下来就去外边找吃的。寒冷的冬天，老师们在地里用手抠着冰冻的土地，看是否有农民没有收净的萝卜、红苕、洋芋之类的东西，刨出来以便充饥。现实往往是人大失所望，幸运的可有那么一丁点收获。饥饿是那个年代普遍困扰人们的难题。经历了饥荒年代，加上父亲出身贫苦，幼年至青年受了恓惶，他一生十分节俭，尤其珍惜粮食，把粮食看的特别重要。我家种地的那几年，无论是收麦还是收秋，把遗留在角角落落零星粮食都捡拾得干干净净，心里才踏实许多。家里做饭，如果做得多了，他常常就吃剩饭，受父亲的影响，我们家基本都是“光盘”行动，有浪费粮食的事情发生，父亲会大发雷霆，父亲说，粮食是人的天，没有粮食，天就塌了。他说我们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一定要珍惜粮食，感恩食物，千万不要铺张浪费，浪费就是极大的犯罪。
在大集体的年代，我家六口人，父亲在外教书，只有母亲一人在生产队参加劳动。生产队分配粮食是按劳计酬，我家的情况是吃饭的嘴多，劳力又少，入不敷出，生产队分配的粮食不到两个月就会一扫而空。在此境况下，父亲只好用他微薄的几十元薪水外出去买粮食，以弥补吃饭所需。那时候，他好狼狈，拆了东墙补西墙，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好在父亲勤劳节俭，省吃俭用，我们好赖没有饿了肚子，没有因吃饭而受了恓惶。只是父亲经受了别人无法想像的难肠和尴尬。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一身蓝色中山装，穿了十几年，衣服的蓝色早已看不见了，有还几块补丁，他依然洗得干干净净，穿的整整齐齐，那顶蓝色的帽子几乎戴了几十年，在他临终前，依旧陪着父亲。
到了70年代，父亲从延安地区洛川县调回到宜君县继续教育工作。他在先后在宜君县五里镇二中、雷塬中学，偏桥公社白家塬小学、东湖小学等学校任教。他在教育战线一干就是几十年，凡是在教育上干过的老同志，与我熟悉的，提起父亲都这样评说：你老父亲善良老实，为人忠厚诚恳，谨小慎微。工作勤勉上进，敬业，他可是在教育战线上兢兢业业干了一生啊!父亲退休以后，还被教育局聘为督学，每年春节临近都有教育系统领导来看望他。是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教师，他没有轰轰烈烈的业绩，没有惊心动魄的壮举，他就是一个朴实的平凡人，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辛勤奉献了一生。
在雷塬中学任教期间，父亲给学校食堂劈柴，不小心柴禾棒子打伤了父亲的眼睛。去陕西省人民医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医院，那时候我们姊妹都很年幼，母亲在生产队劳动，家里几个孩子还需她一人去照料。她无法抽身去医院陪护，父亲忍受了巨大的痛苦。出院以后，父亲没有回家休养，他直接去了学校，投入到教学当中。后来视力严重下降，落下了终身眼疾障碍，不得意，父亲从此戴上了眼镜。
70年代末期，父亲又调到宜君县新华书店工作，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街道上还有马车在穿梭。路灯和电线杆子都是木头做的，砖木结构的瓦房到处都是，我的老家是土窑洞，有的只是弯弯曲曲的小土路，比起我的老家县城可谓是天壤之别。乡下孩子进了城，一切都是新鲜好奇的，县城有宽阔的马路，有路灯，偶尔能看见绿色的吉普车，这里还有百货商店，有很大的学校，也有幼儿园等等。父亲给我第一次洗澡，我死活不肯，主要是怕羞，父亲说，城里人都很讲卫生，不讲卫生遭人嫌弃。除了销售书籍，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下乡。在县城，我长了见识，比起乡下的孩子，优越感不言而喻。与单位的同事朝夕相处了三四年，由于父亲忠厚老实、工作勤恳、乐于助人、与人为善，关系十分和谐融洽。后因工作关系调离新华书店时，同事们都依依不舍。有的同事建议，干脆给有关领导说说情，把父亲留下来，父亲也适合干这项工作。但是父亲只能与同事们不舍话别，服从组织调动安排，是父亲的做人原则。他是一名老党员，有着党员的纪律和工作作风。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回家的机会和时间很少。即使回到家了，从来没有闲过，不是在自留地里干活，就是在家干其他零碎活计。回到家，他几乎和农民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他是国家干部身份。做起所有农活轻车熟路，全然不在话下。包产到户以后，回家的机会就较多一些，土地分到个人名下，一家六口人的吃饭问题，就靠这有限的土地了，繁杂的耕作程序都需要父亲去劳作。他既要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得下死苦种地养活我们，父亲的思想压力可想而知。好在，后在我们姊妹逐渐长大，能帮他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减缓了父亲沉重的负担。
父亲不善言辞，对我们姊妹几个的说教很少，也几乎没有打骂过我们。他采取的教育方式是言传身教，身体力行。
八十年代初，父亲调离了教育系统，到基层政府任农民文化教育扫盲专干。先后在尧生、哭泉乡政府工作。在尧生乡政府工作时，都带着我和姐姐在那里读中学，以后姐姐上了宜君农业职业技术学校，父亲调到哭泉乡政府工作，依然带着我读中学直至退休。在这两个基层政府工作期间，他获得了不少工作上的荣誉，也得到了干部和领导的尊重。
参加工作以后，我基本都在乡村学校教书。那几年，我年轻无知，回家看望父亲的时间和机会都很少，倒是他对我有无尽的牵挂和担忧。那时候交通和通信都不方便，父亲时常写信关心着我的生活和工作。他写信给我的话，至今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一样：和平吾儿，出门在外，望你料理好自己的生活，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要不断地学习，有机会就抓紧提升自己，努力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和工作水平，在单位一定要团结同志，虚心向他们学习，切记!我和你妈都好，勿念，重要处用笔在句子下画上虚线，想到此，我禁不住泪如雨下… …
父亲啊!您这些朴素的话语，背后是一位父亲对儿子殷殷的期盼，和永恒的爱，您怕我年轻无知遭遇挫折，您怕我不谙世事受苦吃亏，您更怕我不思上进令您失望！这些很短的语句，句句我都铭记于心，唯有在我的个人婚姻方面令您失望和沮丧，想到此，我懊悔万分！
后来，父亲逐渐上了年纪，身体每况愈下，患了较严重的气管炎。但他一直重视我的婚姻，希望我早日成家立业，了却他的心事。而我的婚姻进展与父亲的愿望背道而驰，令他心里极为不安，也成了他的思想压力。他除了劝我，动员亲戚朋友为我介绍了不少对象。我呢天性木讷，不善交往，自己硬件又不足。所介绍的对象中，不是我看不上别人就是别人压根就看不上我。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个人问题还是迟迟得不到解决。几次写信没有效果的情况下，父亲心急如焚，从老家赶到学校来看我，做我的思想工作，走好几十里的山路，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坐在那里半天喘不过气来。我突然发现父亲的腰弯了、背也驼了，头发更白了，几乎在多半年的时间他竟然老去了许多。他在我面前显得萎缩了，瘦小了，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了。晚上，他和我谈了好几个小时，对我的工作状态还算满意，主要围绕成家立业方面交谈。“和平，人这一生很短，成家立业是人生的大事。难能可贵的是要了解自己，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千万不敢眼高手低，年龄错过了，就不好办了。两个人和脾气就行，要找踏实过日子人。以后结了婚，有了儿子，替我和你妈还能动弹，帮你照看孩子，你在外工作也省心些…”忆起那一句句朴实温暖的话语，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为自己未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而悔恨不已！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第一次在县院看病的情景！
到了90年代，父亲的气管炎就更厉害了，以至于发展成肺气肿。进入冬季气短、哮喘得厉害，寻医问药效果甚微，他遭受了不少罪。
1993年腊月时节，姐姐给我捎话，年近了，带父亲到医院好好看一下，看好了争取过一个好年。父亲是第一次住进了县医院看病，他的病有两三年了，心里根本不愿意住院。他舍不得花钱啊，我清楚他是看我和弟弟还没有成家立业，平时节衣缩食一分钱恨不得扳成两半花。他宁愿忍受病痛的折磨，也不肯去医院看病。在姐姐的再三劝说下，他无奈住进了医院。住院第三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心里紧张极了，之后深感恐惧和无助。我第一次遭遇如此严峻而残酷的现实，我惴惴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真不知如何是好。我去了大哥家，嫂子和大哥一块陪我来到医院，下大哥家的楼梯时，我慌乱得跌了一跤，热水瓶都打碎了。嫂子说，你不要慌，有病看病一切都会过去的，大丈夫男子汉天塌不下来。大哥说，下病危通知书，是医院的工作程序，无论如何配合医生全力以赴积极治疗，没多大的事的。随后他又去见了内科主任，了解了父亲的病情，送大哥出了医院门，他叮嘱我和内科主任沟通一下，按照医生的要求去做，他后边再和主任说说情况。送走了大哥，我的心里才稍微踏实一些。住院之前父亲还能走路，生活方面都可料理自己，自进了医院，怎么病情就突然加重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按照大哥的安排做了有关工作。
过了大约两个星期，父亲的病情又突然加重了，由肺气肿发展成为肺心病。整个人都变了形，眼窝深陷，眼神散乱，胳膊瘦骨如柴，连说话都非常吃力了。晚上一点左右，他痛苦得大声喊叫，我和母亲妹妹吓得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疼痛使父亲昏迷了过去，意识逐渐清醒，忍受不了又撕裂般地大声吼叫。晚上后半夜，医院格外安静，父亲痛苦的喊叫声格外恐惧而令人伤痛。我只能以泪洗面，祈求父亲快点走出病魔的折磨，如果可以，如果能分担父亲的痛苦，我一定会替我可怜的父亲承受一切!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心如刀割，万念俱灰！医生再次会诊建议我去买一种价格昂贵的药，医院没有此药，只能自己想办法。经过一番周折，终于买到了药物。用上了价格不菲的药，两天以后，父亲的病情得到了缓解，我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暂时落了地。
又过了一个星期,父亲的气色也好了许多，精神也好了，还能吃少许的稀饭。慢慢地，他能和我们交流了，思路也很清晰。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父亲还说，他对不起我们，让家人跟着他受苦了，能说什么呢？我们真是哭笑不得，只要父亲病情痊愈不再受罪，是我们家人最大的幸运和幸福了！
黄昏，县城的鞭炮声依次响起，伴随着各种炮声，把我从医院这个悲伤的世界拉回到现实中，母亲说，今天月尽了，明天就过年了！是啊，过年了，父亲住院已有一个来月了，我竟然忘记了所有时间，忘记了要过年了。欣喜之余，我走出医院大门，县城一片洁白，似乎已穿上了新年的衣裳，漫天飞扬的雪花在飘舞，县城的建筑像童话的宫殿一样令人迷醉！而我，似乎和这个世界陌生了，相隔了千年万年！
这一天是1993年的月尽，晚上十二点就是1994年了，我忘不了这一天！
1997年的冬天，父亲第二次住进了医院，在医院看了二十多天，医生说，病情基本得到了缓解，只能回家休整疗养，再看也就是那个情况。在家里疗养也许更好些，没想到父亲走了！他永远地走了!
父亲啊，我可怜的父亲！您离开我们25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