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晋峰
闲话《三眼窑》
(原创 《家在山河间》 )

2022-07-24
《家在山河间》重刊李文晓老师的散文《三眼窑》。那远去岁月里打窑箍窑的心酸故事,一下就把我的心绪拉回到几十年前,父辈们为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窑洞而受尽艰辛苦劳的奋斗历程,历历在目。读得我心起波澜,泪眼婆娑,不由浮想联翩。
出生在黄土高坡上的人,有谁不知道窑洞的重要。平陆县就处在黄土高坡上,一个院子三孔窑成了一个家庭的基本支柱。你家如果没有三眼窑,一方院子,别人会说你的家不完整,不浑全。多少人为了这三眼窑洞、一方小院,再有个院围墙,开个楼门,凑成完整的家而毕其终生,累断了脊梁,最终也难以圆梦。我们祖先造这个“家”字时,就是画了个房子,房子里有个“豕”,象征着房子里有一群小猪,能聚财富。但地处黄土高坡末端的平陆,本身没多少建房用的木料、砖瓦供人享用。砖瓦从外地运回到本地,山高路远不易,也没有这个经济实力。最好的选择就是依坡掘洞,开窑成院。打几眼土窑住进去,冬天能挡寒,夏天可避暑,关了门就可过自家舒心的日子。陈忠实在《白鹿原》里说,作为儿子少不下老人一副棺材,身为老人,少不下儿子一个媳妇。这大概是山陕一带农家的基本共识。儿子要成家,把新媳妇往回娶,就必须有一眼用于结婚的窑洞。如果家里经济条件好的,可能给儿子一个院。院里可以是一眼窑或两眼窑、虽然不完整,也是独一份的宅基地,还有开挖拓展的空间。或者是一座整院的三眼窑,那就看你的家庭条件了。上个世纪的农村,人们温饱尚不能自理,老人的孩子又多,批宅基地、打窑建院成了那个年代谁也绕不过去的一道坎。一个孩子能分到一眼窑洞,简直就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你连个窑洞都没有,还能把人家媳妇架树杈上?
晋南人把婚丧嫁娶这些统称过事,尤其看得都很重。有话说,“娶媳妇盖厦,提起来害怕。”一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来到世上走了一遭,除去自己有住处,再要打个窑洞,或者盖三间瓦房,给孩子娶一房媳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如果这个家有三个以上的孩子,或有五个六个男孩子,那简直就是父母的梦魇。李文晓老师的父亲“为一处遮风避雨,养儿育女,安身立家的窑院,他被镢头、铁锨磨糙了双手,被扁担、土筐压弯了腰背,被成年累月的苦干、苦熬,愁白了头发。”老人家到老也没能圆了自己的窑院梦。这种状况,这样的老人在村里比比皆是。大概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老人,到老也不能圆了这个给每个儿子都分一孔窑洞的人生理想。也有部分家庭子女少,家底厚实的,又有来钱门路的干事人家,就具备这种可能。晋南人把在外头有工作,能挣钱的人叫干事人。看了李老师的《三眼窑》,与窑有关的旧事,又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我的老家岳家庄,是个依山面水,多数房屋都座西朝东的村子。因为背面和河东都是一条从北向南逶迤而去的山梁。东面坡地陡峭,只能靠西面的缓坡掘土开窑。土改后我家就剩下了五间房子与两孔马号窑。两个姑姑出嫁,大伯父在成都落地生根也不回来。五间房子、两孔过去喂骡马和耕牛的马厩,这便是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我们七个弟兄的全部住房。史无前例大革文化命那几年,爷爷奶奶经常挨批斗。常被房子前面那家“红人”欺负,与人共有的正门被堵了多次。爷爷身心受到巨大的创伤,罹患胃癌。为了保命,就把那五间赖以生存的房子,其中的三间卖了。从此一家老少11口人就只剩下两间房子和两眼土窑。这房子是道光二十三年建的,风雨中飘摇中度过了一百七十多年的历史。而里面两孔土窑则是坯坯扇扇,裂缝宽得能伸进去拳头。脚地上有几根立柱顶在窑顶上,支撑着随时要坍塌的屋顶。窑上头则是像房梁一样有几根木头架子,托着张嘴的窑顶。窑顶海着大口,经常落土,上不了泥不说,还是个下势窑,进了门槛还要下两步台阶。为了能正常生活,我的父亲就有了想把老土窑用胡基箍一箍的打算。
然而,箍窑就得先把窑顶要塌的土块剔掉,再卷上胡基。这个工程一旦动起土就不是十天半月能结束,屋里现有的人就没地方住。思来想去,父亲想起了门前外面半坡上,另有一眼圈羊的塌塌窑。羊圈窑虽然没塌完,也是窟隆眼睛的,父亲打起了羊圈的主意。要是能把羊圈窑先箍好了,家里人就能移出去,腾出地方就可以修院里这两间塌塌窑了。那时父亲不敢耽搁挣工分,每天下井出苦力。找了一个土工为我家打胡基,管饭吃,打一块胡基七厘洋。土工,是当地人把以修窑挖院、打胡基挖土方一类人的称呼。这些干土工活儿的多是安徽、河南或山东的外地人。他们在家乡填不饱肚皮,就出来到粮食相对充裕一点的地方谋生。那个为我家打胡基的人手脚利洒,起早贪黑很能吃苦,一天下来能打500多块胡基,如果泥土洇的合适,家伙什不出毛病,他最多一天能打接近600块。记得那时我正上小学,每天下学就挨家挨户为他掏柴灰。后来胡基打好后父亲准备自己抽空去箍窑。他搭好架板,抡着洋镐,一点一点的先剔掉那些悬在头顶活动的大土块。奶奶看着他头上呲牙咧嘴的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土块,担心他危险,就站在门口给他望风。胡基堆放在坡下一块洼地里,要搬运到半坡羊圈用,虽然只有六七十米远,但挑担负重时是上坡。我那时有十一二岁,挑两个胡基觉得不能满载,挑四个只能在平地运动,上坡时就挪不动腿。大人在时就让他们往我身上摞几块,但往地上放时还需要别人帮忙。我们弟兄利用放学后的时间搬运胡基,父亲利用早上上班前修整窑顶,下井回来后晚上接着箍窑。因为管不起饭,怕村邻友好来帮忙还得支摊管饭。这样偷偷干了几天,最后还是被砖窑顶五爷发现了,他回去责令他儿子,我的一个小叔前来帮忙,才在村里传开了。第二天一下来了七八个帮工的,娘搓着手难为的没有做饭的菜、粮,父亲一看就急了。把正没地方圈的一只羊杀了。那时民风淳朴,只要你人缘不差,邻里们都主动来帮忙修房建院,不要工钱,但主家要管饭。虽然没有更多席菜,却能管工人吃羊肉喝羊汤。就这样才修起了院外半坡那眼窑洞。1979年,待到修第二眼窑洞时,我已经初中毕业两年多,有十五六岁了。我在道班上班,休假时我也自己去打胡基。记得我一天能打300多块胡基。每天上班前,我从窑顶往下担胡基,攒够了当天用的胡基。再和上一大堆泥。父亲下班回来天晚了,就用他进窑下井的电石灯放在窑洞口照明。这眼窑在我们院里边,又多在晚上偷着干,终于不被村人发现,悄悄地干成了。
套第三眼窑时,父亲还能干着呢。其实按正理讲,平地起谷堆,用石头、砖或者胡基新建起的窑才称得上箍窑。像那种在老窑上扩一圈,用胡基箍一圈这种干法只能叫套窑。因为窑顶裂口宽,风险大,父亲把他在煤窑里挖煤的本事都用上了。他让我们都闪开,不准靠近。能用洋镐剔的地方用洋镐。洋镐够不着的地方,他用一根椽往下捣,奶奶站在门外为他把风,看到哪里往下漏土时就大喊大叫。他怕奶奶耽误事儿,把奶奶推出去。奶奶急得在屋外不时往屋里看,看着看着,看出问题了。父亲身后一个夹缝里出现一个沙漏一样土粉往下掉,奶奶嘴还没张开,父亲耳朵已听到动静。他一个箭步从架上跃下,后脚刚离开那地方,随即被一块小牛一样的大土块砸了下来。给爷爷做寿材的架板被拦腰折断,害得父亲十多年补不齐那块寿木板。三眼窑都修好了,父亲开始张罗镂瓦房。其实就是翻修老房子。父亲常说:若论搞基建,父亲一生套了三眼窑,翻修了五间房,的确干得都是残疾活。但父亲最大的功劳是在那么艰难的日子里,没把我们送人,也不准我们当上门女婿,使我们弟兄七人得以团聚至今。尽管如此,他曾经要为他的每个儿子都安置一眼窑的愿望,至今天也没实现,而他已经真的老了。

作者简介: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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