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上王庄村采风作品之十
姜女的歌谣
陈玉珍
莱芜，古称“嬴、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其北，有山，名曰火龙台。
传说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一火龙在此修炼，后来得道飞升，徒留一座空山，供后人凭吊唏嘘。不知是否因巨龙在此盘踞过的缘故，山顶平整如台，而四壁陡峭，如刀削斧砍一般，于是，当地的山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火龙台。
火龙台下，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名曰上王庄。也就是今天我们要去走访的地方。
据说，这个庄子不大，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石头城。
“大家可别小看这个村子，那里呀，历史文化丰厚，涵养了赢秦文化、齐长城文化、红色文化和孟姜女传说……总之，十分有看头！”车子还在原野中飞驰，组织这次活动的韩会长已经开始提前对我们进行“科普”。
好厉害的小庄子。我们不禁暗暗咂舌。上王庄，上王庄，我们试着在唇边轻轻呼唤，恍惚间就像在呼唤一个贪玩的孩子，手里捏着小石子，脸膛晒得红红的，穿的白布褂子上，有湮出来的汗碱子……印象里，山里的汉子大都是这样的吧？朴实得像是地里的一棵高粱。
还未进庄，我们的联想已是漫无边界。
上王庄位于莱城以北大约45公里的地方。过了茶业口，便是上王庄。庄子的确不大，占地不过400多亩，451户人家。据说，明朝万历年间有姓范的人家来到这里，在火龙台下结庐而居。后来，又有王姓人家相继迁来，见这里依山傍水，土地肥沃，索性便定居下来，和范姓人家毗邻而居。久而久之，逐渐形成了村落。有意思的是，给村子起名这样的的大事情，并非依着先来后到的顺序决定的，至于是不是猜拳抑或掷色子之类的更是不得而知。总之，这个由范姓人始建的小村子，最终以王姓为名，史称王庄。1943年，分为两个村，该村居北，遂改名为上王庄。
妥，很妥。深受传统儒家文化影响的上王庄人，无不为自己的新名字感到骄傲。尤其是对这个“上”字，打心底里觉得十分妥帖。
在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中，“上”字一直是个颇有分量的词语。封建王朝权力最高的那人要尊称为“皇上”，蔺相如因为击退秦王有功，被封为“上大夫”；在山东，酒桌上最尊敬的客人，要坐在“上首”；而在风水学上，好的风水，自然也有“上风上水”的意思。诸如此类，不管是民间还是朝堂，各种关于“上”的讲究，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说到风水，宝地，上王庄似乎与生俱来便有傲娇的底气。从诞生之日起，它便一手牵着火龙台，一手挽着瀛汶河。端的是藏风聚气，负阴抱阳。山川俊秀，宛如一个俊俏的少年郎，风姿勃发，令人一眼万年。生于斯，长于斯的上王庄人，心中有丘壑，眉间显山河。胸中的浩荡之气几乎刻在了骨子里。
已卸任的村书记范玉祥，便是这样一个地地道道的上王庄人。已退休的他，几乎把半生的岁月和满腔的热血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关于这些，且容我们后边慢慢道来---
我们下车的时候，范书记一行人早已在新建成的民俗文化广场等候多时。几声寒暄落地，我们实打实地看清了眼前的他：上身着一件有些泛黄的白衬衣，下着一条灰色长裤，鞋子上还沾着几丝泥土的痕迹。一看就是打庄稼地里出来的真汉子，朴实，爽利。
“别看咱们范书记文化程度不高，却干成了一件文化人都干不成的大事！”陪同我们采风的，是莱芜作协当地的同志，说起这位庄稼地里长出来的村支书，一脸的自豪之情，“俺们这远近闻名的文化人，十里八乡正经八百的文化村支书！”
“嘿嘿，不敢当，不敢当。俺家那口子，可不管这些虚的没的，整天价就管俺叫疯子，为了孟姜女，把家都快撇没了……”
“疯子？哈哈，那也是文化疯子！”莱芜作协的同志说着笑起来。我们也跟着笑，心底的好奇就更强烈了些。
憨厚的老支书搔搔头，晒得有些红黑的脸庞上，绽放出几朵羞涩的花骨朵来。温热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洒下一片晴朗，就连额上的川字纹，看上去都闪闪发亮。
他朝我们挥手。我们跟着他在孟姜女民俗文化馆里边走边聊。一个关于老支书和孟姜女文化申遗的故事，徐徐在我们面前展开……
“在中国，孟姜女哭长城，是民间传说，但在俺莱芜，它是实打实的历史！有其人其事，有史为证，有据可查！”范玉祥说着，胸中的自豪之情浮现于言表，话音更是铿锵有力，“在咱山东，有个泰山老奶奶，谁到了泰山，不得拜一拜？在俺们村，孟姜女是俺们范家人的老奶奶，护佑一村老小……”
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十分真切，似乎都有迹可循，有据可查。脉络十分清晰。
他不光说，还领着我们去看。那些挂在墙上的巨幅图片，摆放在展柜里的物品，大到碑刻、陶器、瓷器、铜器和木制工具，小至文书、绘本和剧本手稿，琳琅满目，哪一样他都十分熟稔，张口就来。莱芜的作家们告诉我们，这些老物件和佐证材料，无一不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四处搜罗得来的。每一件都是他费尽心思讨换所得，每一件都有故事，有他辛苦留下的汗水，甚至是泪水。
我们问他，“这些年，你觉得自己辛苦吗？”
他摇摇头，并不去谈自己受过的苦，遭过的罪。也许，在他心里，为了自己心爱的村庄，心心念念的事业，一切都值得。
他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孟姜女的故事里。
他说，上王庄的孟姜女传说由来已久。从他记事起，家里的老人们就一遍遍给他讲孟姜女和他的夫婿范喜良的故事。小时候的他还不懂事，总是追着老人问，范喜良是谁，孟姜女又是谁，还有故事里的嬴政皇帝又是谁？为什么要死那么多人，还要去建啥劳什子的长城？
每到这个时候，老人们就会牵着他的手，带他和一大帮脸上沾着泥巴的小娃娃，到村外的瀛汶河上去看一看。那里不仅有埋没于河道千年之久的始皇大道，还有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险关隘口齐长城。黄石关就矗立在隘口之上，那是他们这些小屁孩经常去玩耍的地方。光着屁股在河里打闹的小儿郎们，从来没有想过，这块富饶的土地上也曾经有过刀光剑影，兵戈扰攘，历史的车辙也曾在这里，留下过深沉的印记……
而河岸不远处，就是族人们常常念叨的姜女坟。每年寒食节、阴历十月初一这一天，村民们都会带上祭品到这里焚纸烧香，虔诚膜拜。火光簇簇，汶水汤汤，眼含热泪的村民们一边烧纸，一边唱起村子里代代相传的《孟姜女小调》，莱芜特色的唱腔似乎格外凄凉，闻之令人寸断肝肠……
“最能证明俺们村是范喜良后人的，就是这块《孟姜女纪铭》碑。”范玉祥指着墙上的巨幅石碑图片，告诉我们，这块碑是2008年，村民修缮旧居时，从一堆瓦砾和荒草中扒拉出来的，拂去碑石的泥尘，人们陡然发现，碑文中明确记载着，孟姜女“冰清玉洁、笃情忠贞，亦为警后辈，故勒石纪铭，当万古流芳矣。”碑文末有明朝洪武戊申年字样。一时之间，群情激荡，人们纷纷奔走相告。上王庄发现孟姜女铭碑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大报纸争相报道。至此，上王庄作为孟姜女文化发源地的论断，终被“实锤”。也为后期，莱芜孟姜女传说顺利进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提供了关键物证。
“莱芜孟姜女传说能够顺利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范书记功不可没呀！”说起上王庄申遗的这段往事，莱芜当地的作家几乎耳熟能详。激情写下《上王庄赋》的孙老师感受尤其深刻，她在文中慨然写道：“幸也范玉祥，村儿郎。少年怀志，书记担当。……红色传承扛于肩上，孟姜故事熟于心房；上任访寻传说之地；解疑遍踏猎奇之乡……”
好一篇《上王庄赋》，荡气回肠。听到动情处，我们也不免跟着吟诵起来：“水迢递，路沧茫。千辛万苦，永不彷徨……”
从博物馆出来，我们强烈要求去村里走一走。
于是，走过一段路，拐上几个弯，一座古朴的小山庄映入眼帘。村子中间一条黄石铺就的街道，沿着山势，由低向高向山谷深处蜿蜒。道路两边，还留有两层高的古代驿站，这个供无数商贾、捐客歇过脚的地方，门窗已然腐朽，轮廓却挺拔如旧，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高大的门楼下，一口古井默然无声，饭后乘凉的人们在井边围坐，打着扑克。那从大秦王朝的城墙上吹过的风，此刻，从我们眼前的石头墙上吹过，一转眼又到田野间游荡去了；那从齐长城上刮过来的沙，曾经从秦人的脸上擦拭而过，如今，又拂过我们汗湿的脸庞…….
目之所及，这里几乎是石头的世界。路是石头铺就的，墙也是用石头垒起来的。这些石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能安安稳稳地搭在一起，连在一处。风吹不倒，雨也冲不掉。哪怕院子败了，屋顶早已不知所踪，石头墙还巍然屹立在风中，不动 ，也不殇。石块与石块之间，还长着一层“汗碱子”呢。当地建房子的人，用碎石块加上石灰和成浆，厚厚地在石头缝里抹一层，等它干透了，就变得坚硬异常。街道要拐弯了，人们还特意抹去了尖锐的墙角，让这石头做的街道有了温柔的弧度……..村里人说，这就是拐弯抹角的来历。
石头是上王庄的根，是上王庄的魂。人因石而居，石因人而在。石与人，几乎完美地融合揉在了一起。石头和村民们的智慧交错相织，织就了这经年不变的石头城。从明朝万历年间，建庄伊始，一直到今天，沧海变桑田，瀛汶河的水涨了又跌，嬴政湾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上王庄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依然如同地里的庄稼，长在这里，结在这里。一如孟姜女的传说，迭代相传。它让我们相信，有些记忆，不会被篡改；有些传承，会永远被铭记……
临走的时候，我们还在街角处发现了一株紫薇花。细细碎碎的花朵开得盛大而明艳，云锦一样铺在古老的石头墙上。每瓣花，都镶了蕾丝的花边，打着好看的褶子。你轻轻一戳它，它就花枝乱颤起来，像极了乡下人家怕羞的小女娃。年迈的老婆婆，摇着蒲扇，坐在路边的青石碾子上，和旁边的老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
我们走过去，问孟姜女的故事。老婆婆张开豁了牙的嘴巴，直接唱了起来：“一哭长城泪汪汪，点上银灯裁衣裳。未曾下刀剪，为奴自思想。思想儿夫不见面，难坏了小姐许孟姜……”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正是那首上王庄人口口相传，吟唱至今的《孟姜女十哭长城》。特有的莱芜腔调，随着歌声在村子里婉转飞扬，飞扬，飞上那高高的山岗，在嬴牟大地上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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