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棉与织棉,仅一步之遥。那些线被梳理完成后,要认进一个叫“舍”的细密竹片扎成的板板里。那薄薄、细细的缝隙间,一个隔片一根线,隔片之间还要形成上下交叉,以便实现经线与纬线的纵横交织。认进舍里的长线是个头,后面长长的线要卷在一个大木轴上,这个大木轴,母亲叫它“申”,大木轴卷线中间夹的细竹条则叫“印”。这些奇特的名字,我只是写个同音字,有待民俗专家研究。叫申的大木轴子,两头安有间隔的木拌子,安装在织布机的上方,经线分两层由光滑的木杆子分开,那个叫做舍的竹板子,已经认满了线,被两块舍板夹住,由两根柔软的、富有弹性的细枣木棍用绳子吊起来。

此时,织布机立在我们的眼前。机腿是用厚厚的弧形木板组成,像人盘腿坐着。机身挺直,由两根扁扁的方木立起来,和机腿连在一起。由于织布机活动性大,木匠在制作时,采用穿透榫卯,外加固定木钉的方式锁紧,增加了织布机的稳重性。从机弓吊起织布舍板,到脚踏牵连档杆,织布人的腰带又与档杆连接,人坐在织布机上,左手抓舍板,右手握织布梭,脚一蹬,腰一挺,左右开弓,前倾后动。接着左右手互换,两边投梭,便完成一个织布动作。我们家的织布工作,主要是大姐和二姐完成,严禁我们动织布机。三姐好奇,有时见没人,便偷偷尝试一下,织出的布粗细不均,往往还会弄断线,她又不会接线头,便扔下仓皇逃走。大姐发现又会责骂一番,三姐假装听不见,大气也不敢出。
秋叶飘落,天气渐凉,我家的织布机响得更紧了。“吱扭呱哒,吱扭呱哒”,在小院里不分昼夜响着。外婆说,得赶紧织棉了,别像寒号鸟,天冷了才做窝。母亲把我们上个冬天穿的棉衣、棉裤全翻出来,拆开,棉絮在太阳下晒,里表都在水井旁洗净晾干。那些布里子是上上年拆洗时的表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母亲和外婆又该把去年的表当里子,用今年新织的布做表了。这边拆洗着,等着那边织布机上的布,这无声的等待,就是织布的命令,大姐和二姐只有加班加点,不停歇的加紧织布。
“吱扭呱哒,吱扭呱哒”的机杼声,声声响起,直抵人心。我看到大姐疲惫的面容,头发也散乱了下来,还不时在后腰上捶打。二姐换下劳累的大姐,坐上去一织就是大半晌。她怀里的裹布杆子卷成两三寸厚的时候,停下来,抖开布,用木尺子量,有快一丈了,便欢喜地又卷上去。“吱扭呱哒,吱扭呱哒”的声音又紧紧响起来……

织布机的响声,从早晨到黄昏,从正午到黎明,人换班,机不停,为的是赶在寒冷到来,家人有御寒的棉衣。
过冬衣服急,春夏也不轻松。冬装用布比较单纯,就是白线织成,买颜料染成各种颜色就可以。春夏秋做单衣,小衫、背心、长裤、短裤,必须织出花花布。尽管都是粗细道道,因有花色,工效便大打折扣。还有更重要的织布任务,就是姐姐们出嫁时的陪嫁布,哥哥结婚的嫁妆。那时虽困难,婚俗习惯却很隆重。嫁妆不论男女,讲究多少身衣服,冬的、夏的、春秋的;多少幅铺盖,厚的、薄的;多少条床单,单人的,双人的;多少个包袱,大的、小的;还有鞋袜、鞋垫等等。除了极少数花钱扯回几节洋布,绝大多数还是要自己动手做。
我们家人口多,全家人所有的穿戴,都靠母亲、外婆和姐姐们一双勤劳的双手。那时的老粗布,穿在身上,暖在心里,常常感受着亲人的不易,让我们更懂得珍惜和感恩。回想那些远去的日子,看到她们的艰辛,也体验她们的欢喜,那时光景清苦,但总有家人的温暖。穿老粗布的年代,人和事淳厚中显出拙朴,处处有人情味。如今想来,不禁生出许多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