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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晓
怀念老粗布
(第二节)
(选自《家在山河间》
2022-07-20
我们家有三个人是这场耗时费力的艰苦劳动的主力军:外婆、母亲和大姐。二姐参与工种最多,三姐只会纺线。
千辛万苦收回来的棉花,最后弹成又白又绒,虚蓬蓬,软绵绵的棉絮,我们称为棉花瓜瓜,用竹帘子裹着带回家里。在外婆的照护下,母亲和大姐、二姐,各找个木板,或在桌子上、炕围墙面上,手执一根高粱结穗去籽后剩下的细细杆子,有筷子般粗细,一尺来长,既光滑又笔直,用来搓棉花条子最好。揪一朵棉絮,整成一拃宽的条状,细棍棍压上去,手一推,随着转动,一条松紧合适,长短正好,外实中空的棉花捻就成了。我们这里把这样的棉条叫棉花捻子。白天搓不完,晚上接着继续,母亲就在油灯下搓呀搓,搓成的棉花捻子,全放在一个大纸箱里,有成百上千条。母亲把这些攒起来,每天给大家分配任务。大集体上工前每人必须纺几根,下工后几根,睡觉前再几根。下雨天不干活,有大块的时间,也分派一定量的棉花捻子。三姐那时还在上学,礼拜天、放学吃饭前,都有任务。数棉花捻子好计量,不像纺成一个线穗子需要好长时间。所以,母亲论棉花捻子的办法还是挺受欢迎。母亲和外婆、大姐、二姐,不受棉花捻根数限制,她们没白没黑,一有空就摇纺车,线穗子堆了一摞又一摞,她们纺的线最多。
纺车嗡嗡纺线线
布是由线织成的,线是布的基础。纺线最消耗时间和人的耐心。虽然劳动量不大,但单调、无趣、熬人。那嗡嗡声似蚊子哼哼,也如知了噪鸣,简单重复,没有美感。一个人纺线无异于自我催眠,嗡嗡嗡,嗡嗡嗡……不一会,人便摇摇晃晃,哈欠连连,两眼打架,只想躺下美美睡一觉。可是眼前一堆棉花捻子在等着,那一根根虽是软绵绵的棉条,却像冷冰冰的眼睛,盯着你。完不成任务,你是不敢懈怠的。
为了解闷,姐姐们往往就会把几架纺车摆在一起,大家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摇动纺车。嗡嗡纺线声合着说笑,欢声笑语不断。此时,嗡嗡声像在唱一首歌,嗖嗖转动的轮子像在跳一支舞,窑洞里呈现出欢乐的气氛,大家纺线的劲头更足了。你纺完一根捻儿,我也纺完一根捻,你争我抢,好像在开展一场纺线竞赛。大姐纺线有特点,转速快,扯线短,回线急,纺出的线较细,光滑筋道,成的线穗子也很大,往往早早就完成了任务,还要多纺一些,以便大家都完成任务。二姐纺线比较沉稳,纺车摇的不慢也不快,线扯的悠长,回线匀速,纺出的线匀称,像春蚕吐出的丝。三姐就显出纺线功夫差些,纺车摇的一会快一会慢,纺出的线也不大均匀,有时还冷不丁出个大疙瘩,免不了受大姐的数说。大家凑在一起,气氛浓,热情高,动作快,很快就完成了布置的任务。
外婆摇动的是一架最老的纺车。大大的手摇纺轮,几片交叉着的薄板,板头用绳子拉紧连起来,形成个镂空的大轮子。轴心两头削成细圆头,穿过两个方木立柱,立柱下方又与一条一米多长的厚木条,用榫卯连接成丁字形,就组成一架纺车的骨架。轮子这头有个手摇的木拐子,另一头用一块厚厚小方木,像横立着垒墙的砖头,和那个丁字横杆连住,也是榫卯结构。砖头样的小方木是纺车的头,它是纺车最重要的部位。纺成的线,都要缠在一个固定的细细的圆铁条子上,有一大拃长的样子,外婆说这东西叫tie,我权当写作“铁”吧,它毕竟是铁做的么。别小看这个叫铁的小东西,它是这架纺车上最精密的设备,两头尖,中间粗,在中后部的位置,有个麻钱穿住,用细线缠个棱,防止麻钱跑掉,也有用铜钱的,还有用硬纸片剪个圆形替代的。用于阻挡纺出的线越界,和纺轮传动带绞在一起。纺线久了,或者不小心撞到它,这一拃长的叫铁的铁条子,就会弯曲变形,不端不直,转动起来就会像喝醉了酒的人,乱跳乱抖,纺不成线。
外婆说,这架纺车是从她的娘家带过来的。外婆摇它不知多少年了,也不知纺出了多少线。老纺车常年放在土炕靠窗的下头炕,从来没有挪动过。炕上棉褥子也只铺到她坐的地方,纺车就放在席子上面。纺车下落了厚厚的一层棉绒。手摇的拐把,因为长时间人手磨擦,已经凹陷下去,泛着乌黑油亮的光,像上了油似的。外婆摇起纺车,慢悠悠的,左手捏着棉花捻子,右手摇动拐把,一下又一下,像一架老水车,稳重缓慢,不急不徐。这边悠悠转圈,那边高低起落,不到续棉花捻子,是绝对不会停顿的。
外婆可以摸黑纺线。我和外婆住在一起时,因为写作业,有时也看小说,独占了煤油灯。外婆说,早知书里有黄金,夜点明灯下苦心。她大概认为,读书总是比纺线更重要。没有灯光,她还是照样摇着纺车。有月亮的晚上,大家在院子里凉快,外公蹲在地上,吸他的旱烟袋,烟锅上一明一灭的火光,映照出他布满皱纹苍老的面容。外婆盘腿坐着用玉米皮编织成的蒲墩,悠悠地纺她的线,月光洒满小小的院落,也洒在她和那架老纺车上。我躺在凉席上,听外婆讲月宫嫦娥的故事。外婆不紧不慢讲着,纺车嗡嗡响着,望着深邃瓦蓝的夜空,我便想像着月宫的遥远和嫦娥奔月的神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