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碾槽情怀
王 敦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的碾槽沉甸甸的。
父亲买碾槽还有一段曲折的经历。我家有碾槽之前,其实还有一个杵臼。
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继承了爷爷的衣钵,这里面有几个老物件,其中父亲爱不释手的是一个铸铁杵臼。那时,物资匮乏,自留地里收货的茴香、香豆、辣椒等,外加买来的花椒,全仰仗杵臼捣碎研磨。父亲把粗盐研磨成细盐——精致的生活更离不开它。如果偶尔有点花生芝麻、麻籽、胡麻,父亲也会把它们焙得香气四溢,而后仔细地碾过。再用一个小箩箩过滤,细细的粉儿洒下,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独特的香味扑鼻而来。尤其到了冬天,父亲会把沙枣洗干净,再晒得干裂之时,才开始捣沙枣面。只见父亲用铁杵一下一下地捣碎,铁杵和铁臼撞击的声音谱出了有节奏的音符,父亲有力的臂膀在上下舞动,咚咚撞击的声音有节奏地在村子里回荡,颇有撼天动地之势。汗珠也在父亲的额头渗出,那“五线谱”上爬满细细汗珠时,咚咚的响声才暂停。待到香甜的沙枣面入口的那一刻,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甜丝丝的,再看家中的杵臼,也感到格外亲切。
左邻右舍都借我家杵臼去捣细调料,父亲毫不吝啬地借给人家,以至于有时都记不清借给谁家了。每当此时,他又一家一家去寻找。杵臼用了六七年,笨重而坚实的臼窝不知捣碎了多少东西,捣细了多少繁杂事:谁家有不顺心的事,经过这一捣,仿佛气都消了,父亲也爱管个闲事,母亲埋怨,他说:“谁家没个事,说合说和,气消了,日子也就过平顺了!”现在想想,父亲精于处事之道。
那杵臼被用了好长时间。一次,不知被谁家捣破了杵窝。这一回,父亲却高兴不起来;我亲见他几次默默抽烟,那烟在空中打了个圈儿,又飘忽忽飞上了天……
“戒烟省钱,买个碾槽!”父亲说干就干,它托人从城里买回了一个碾槽。碾槽比杵臼的效率高多了,父亲给我们碾出了许多可口的食品。碾辣椒时,满屋子弥散着辣子味,我们喷嚏连连,父亲却说:“尝尝这味道,生活才有滋味!”
父亲把辣皮与辣籽放一块儿碾出的辣面子,做成的油泼辣子,喷香可口;饭米中加一点父亲碾细的茴香粉,让人觉得不仅饭菜回味无穷,就连生活都值得回味。母亲调侃说:“我们一家嘴都挂在碾槽上的。”
别人来借用,父亲依然乐呵呵地借给别人,当有邻居过意不去送一点碾好的成品时,父亲说:“乡里乡亲,太见外了,再这样,碾槽就不借了!”末了,自然是不收别人东西,碾槽照样被借用。
那年,我家搬到了城里。父亲也老了,他已操控不了这沉重的碾槽了,许多调料食品都买现成的。但我觉得,这调味品总缺了那么一丁点儿味道,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出。
一日,收拾家里,从旮旯里搬出了那碾槽,好久没用,那么土,那么粗糙。经擦洗之后,我试着用了用,碾起来沉重而费力,一会儿,我的手都碾得起了泡,腰酸背痛,我不曾想过,我的父辈们如何使用它的,我仰天长叹:“生活不易啊,父辈不易!”但每每吃到自己亲手碾出调味品,总能感到齿頬生香,回味无穷。
碾子在转动,岁月随碾子流转。父亲,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依靠那双粗糙的手,为我们碾出了可口的调味品和食品,也碾出了—段温馨的生活。
凝望长条形的碾槽和碾子,我伫立久思:父亲哪里是碾东西,他是在用心碾出希望,碾出美好的生活。
作者简介:王敦,甘肃敦煌人,语文教师,敦煌市作家协会会员,文章散见于报端,率性而为,激扬文字,抒写性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