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棉花除了苦累,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过去种棉花几乎无法以机械作业,只能靠人的两只手,每亩万株左右的棉花,从种到收,每株棉苗至少要过手十遍以上。父亲说,种棉常弯腰,种棉先逮苗。似乎那苗儿像个精灵,在地下潜伏,又在田地上游荡,和人躲着猫猫。棉花种植,抓不住棉苗全都是空话。
种棉花是一件大事。父亲先要在不多的自留地里空出一块来。那时人们既要顾嘴 也要顾身。常常优先种粮食,再权衡种棉花。相比穿衣,口粮肯定是第一位。棉花种的少,才要更精心,多下苦,期望达到地少能多产的目标。
春天里,从耕地到施肥,再到整地起垄,一样不能少。棉花既要保温,又要保湿,整好地,浇好水,稍干再下种。驾起两脚播种耧,棉籽儿拌上药,犁尖插进土里,下的棉籽几乎一粒挨着一粒。也许棉籽含着油,浑身带着好吃味,引得虫儿像吃唐僧肉似的,一路追着吃。农人只好稠下种,稀保苗。后来种棉花采用地膜覆盖,就更增加了一份麻烦,增添新的劳动量。铺地膜要两个人拖着地膜卷前行,拉直,压平,另外两人从两边将地膜边缘压进土里。遇上刮风,那地膜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净和你捣蛋,在风中哗啦啦响着,扬起老高,你得哄孩子似的,轻轻拉着,轻轻按下,它安静了,你赶紧压上土。不然一不小心便扯破了,既浪费地膜又花费时间。
破膜播种更麻烦。迎着五月灼热的阳光,弯着腰,循着间距,一步三个窝,一窝七八粒籽,挖洞、放籽、填土。洞距不能不均匀,下籽不能偏多偏少,覆土不能薄也不能厚,如此机械重复,一天下来,腰酸背疼,回家躺到炕上累得睡不着觉。
下了种,就得操心出苗。天气晴好,六七天便有小苗出土,顶着个小棉壳,嫩绿的小芽芽甚是可爱;但就是有些调皮捣蛋鬼,不好好破土而出,偏偏要钻到松软的地膜下面。太阳一烤,幼苗儿便会一命呜呼。简直是救苗如救命。每天一早起来,便去放苗。趁着黎明的凉爽,就着模糊的光线,像电影里日本鬼子探地雷似的,目不转睛地扫过一行又一行地膜,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那些误入歧途的幼苗扶出地膜。往后的日子,还要防止大雨砸了苗,沙尘暴盖了苗,连阴雨烂了苗,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棉花苗终于长了起来。有了棉花苗便进入辛苦的棉田管理。间苗,打药,保正顶,拨贼芽,掐油条。其间的除虫、拔草更不敢含糊。那时棉田管理辛苦劳累,农人便讲笑话以解疲乏。有说队长安排农活,大声召唤:男人女人都到棉花地里干活,女的脱裤,男的打顶。大家说说笑笑,继续弯腰抬身干活。其实,所谓脱裤就是把棉苗下部的老叶子去掉,保证养分,促进苗儿起身。打顶也是在棉苗达到一定高度,去除正顶,控制狂长,让棉花多结棉桃,提高产量。
秋天里,棉花雪白绽放,大地像盛开白色花朵的花园。这秋的丰收便是棉花种植最后一道工序——采摘。棉花从九月一直开到年底,从炎热开到寒冷,它一茬一茬开放,你就得一茬一茬采摘。即便寒冬腊月冷彻骨,棉花苗已枯干,太阳一晒,它照样破壳盛开。你一懒,它变脸。风刮雨淋,立马变黑,棉花便没了品质。一个棉花采收季,多少女人晒黑了脸,累弯了腰。她们的一双手,指头被棉花的枯枝硬壳戳破,伤了好,好了又伤,而后生出老茧。刺骨的寒冷又会把满手的老茧冻裂,淌出血来。她们怕染脏了棉花,只好抓一把土止血,接着采摘。
2020.9.1古虞观雨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