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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薄荷
(节选《送葬》)
(三)
王西兰

医生说到野薄荷,大家满口应允:这容易,那东西村外琉璃滩就有,村里人都知道那东西下火。
——题记
我顾不上吃饭就去了村西琉璃滩。这地方原本不叫琉璃滩,只是从来没有耕种的一片空地,坑坑凹凹,长着些零星的苦楝树和一片荒草。村里人把烧炭火剩下的炉渣叫做琉璃,从灶窝里掏出来就往这里倒,时间长了,这里就成了一片琉璃堆。这儿摊一片那儿摊一片,也没个规矩,村人就顺口叫做琉璃滩,慢慢就叫成这地方的名儿了。这里紧邻着村子西边,再远些是一小片枣树林子,长着一行一行的枣树,都是离村子最近的荒凉地方,常有野狗兔子出没,到夜晚有时就有野狼来这里号叫。琉璃滩上零零散散确实长着一些枯绿色的薄荷苗儿。我先摘下一片叶儿,含在嘴里一嚼,果然清凉,赶紧低头就摘。野薄荷的叶片有些像茉莉花叶,带着些很条理的皱纹,有一股清冽的味儿直冲鼻腔,闻起来清爽异常。只是贫瘠的琉璃滩里干旱缺水,加上猪拱鸡掐,羊啃牛踩,薄荷苗儿就长得枯干粗糙,毫无一点水灵鲜嫩的模样。即使如此,我也觉得十分高兴,直庆幸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好东西。我想,只要说这东西不花钱能治病,不是那可怕的金霉素,那我千寻万觅都要为母亲采摘回来。哪怕这里的枯干粗糙不能顶用就去大堰,大堰不行就去山脚,山脚采完就上山顶。就是百二盘、雪花峰,绝崖陡壁,鬼怕鹰愁,我也会奋不顾身,在所不辞。

突然,就像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焦心渴望的人看见了一片海市蜃楼,一丛碧绿健旺的野薄荷神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它枝嫩叶厚,闪着油光,格外葱笼诱人。在这一片枯干荒凉的琉璃滩上,这样一丛鲜嫩的野生植物实在难得,比起我刚刚摘下的叶子要好十倍八倍。我干脆扔掉手中的野薄荷,伸手就去摘那浓绿欲滴的叶片。
啊,我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里有一眼井,就是父亲跳了的那眼井!
这眼井被包围在一片枣刺窝里,周围琉璃遍地,杂草丛生,狼屎羊粪七零八落,看起来满目荒凉。父亲临死的那些日子,曾经无数次地在这里盘桓,有时流连地徘徊,有时长久地闷坐。他经过好长时间的反复考虑,最后终于选择了这眼井作为他生命的归宿。现在我看见这眼井就觉得感情上与它有些贴近,它也是我生命史上的一个值得纪念的遗迹。这地方母亲领着我来过一次,告诫我要永远记住这个地方同时,随即又同时告诫我再也不要到这地方来了,尽管我们觉得这儿是属于父亲的领地,是我们梦绕魂牵难以忘怀的地方。可是我现在又来了,浑然不觉又自然而然地来到这让我触景生情之地。这荒败的琉璃滩里不可思议地长着一篷笼嫩绿的野薄荷,它卓而不凡鹤立鸡群地蓬勃在荒滩里,一片衰草陪衬着这丛绿色,使它分外醒目。四周静悄悄的,阳光温暖地抚慰着大地,一丝暖风在我身上轻轻地抚摸。像是置身于神话世界,我觉得父亲的灵魂就在我身边,或许这丛野薄荷就是父亲的精灵所化,是他让我把这株仙草带回去解救病危的母亲。在父亲的井台边,在父亲的领地上,我疲惫不堪又理直气壮地坐下,想到母亲正昏迷不醒地卧病在床,不由悲从中来。我强烈地想要对着这眼荒败的井诉说我的凄苦和孤单。真不敢想象假如母亲真的像邻村里那个大头瘟病人一样被夺去生命,我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该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安身?我饥了去哪里要一碗清汤淡饭?我冷了谁为我做一件粗布衣衫?坐在井台上我已经泪眼凄迷,我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回答,但是阳光依旧,微风依旧,那井里仍是一片死寂。探头向井下张望,只看见深深的水面有一个蓬头垢面眼睛红肿的少年。
这已经不是浓眉秀目的我了。
这时,我心里顿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母亲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要沿着父亲走过的道路艰难而坚决地到这眼井里去。我想,父亲经过深思熟虑选择了这眼井,想必是有它动人的好处。

几天后,母亲的病有了好转,但仍没有完全痊愈,我们把希望寄托在大哥买的金霉素上。好容易才等到星期六下午,按照惯例大哥每个星期六下午回来。
可是七等八等也等不见大哥。我们完全失望了,以为是学校里事情繁忙大哥不放假。整个下午我都被失望和希望煎熬着,百无聊赖地在里屋外屋踅来踅去。到了黄昏时分,我也上了炕,陪母亲躺着。
忽然母亲轻轻地碰我一下,说:“你大哥回来了。”
我侧耳细听:“没有呀?”
“不信你出去看。”母亲固执地说。我明明没听到什么,母亲却要坚持己见,莫非这场大病使母亲丧失了往日的精明和灵敏,只剩下这种病态的固执和糊涂?
我半信半疑,起身走出了门。真的!我一眼扫见一辆车子隐没在东院的大门里。是大哥!我大哥从学校回来了!我大哥从老县城买回那宝贵的金霉素了!我跟着过东院去,向他要药。
大哥大概是骑了几十里路车子,显得很疲乏。他用一条干毛巾拍打着身上、腿上和鞋子上的土,拍完后又去拍蒙了尘土的车子。车头、车杆、衣架、瓦圈,拍得十分仔细。拍完了,又用那干毛巾擦了擦车铃儿。直到该擦的都擦干净后他才告诉我,老县城现在也没有这药,等到下星期再看。
大嫂端来一盆水,接过了大哥手里的毛巾,入到水里,说:“没有就是没有,下一星期就有了?”
我怏怏回屋,告诉母亲,金霉素要等下一星期。
母亲的脸上露出一丝凄苦的笑。她摇摇头,说:“不要等了,你还是去摘那薄荷叶子,那东西顶事。“

我仍要安慰母亲:“大哥说了,下星期。”
两滴泪水涌上母亲的眼眶,她摇摇头说:“你不懂得,下星期不留心你连你大哥回来都不知道,——他从咱们门前走过脚步可轻哩。”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懂。我说等到下星期六就能见分晓。我在心里仍觉得母亲是病糊涂了。
又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仍然是黄昏时分,甚至天色更暗些,母亲又轻轻捅我一下。
“你去看,你大哥回来了。”
不可能,我什么也没听见。我赶紧跑出去。
啊,大哥!
啊,母亲!
母亲果然是能掐会算。她没有病糊涂,她仍然是那么精明和敏感。她那细眯眯的眼睛仍然具有洞察世事的锐利目光,而且比往日更加透彻。我看见大哥正推着车子轻手轻脚地从我们门前窗下走了过去,那小心翼翼的劲儿像是怕踩死路上的蚂蚁。车子轮子在地上滚过,没有一点声响!
人穷了,别人到你门前走过也得把脚步放得轻轻的!
我一下子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我过早地领悟出我的年龄本来不应懂得的世态炎凉!
于是我再也不去指望那难得的金霉素了,就专心致志地采我的野薄荷。我把这当作一项庄严的使命,坚定地认为这是治疗母亲病痛的唯一有效的良药,而不是那什么金霉素。我像那只没有吃到葡萄的狐狸一样在心里说:让那些馋嘴的麻雀去吃那金霉素去吧,我们就只要野薄荷!令人安慰的是父亲的井台上那丛野薄荷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总是绿油油地闪着莹莹的光。更为神奇的是,那丛野薄荷仿佛永远摘不完似的,我每天去采一次,每次只采够母亲需要的数量,第二天去时,摘过的地方好像又生长了出来,仍然嫩绿水灵,异香扑鼻,成了取之不尽的生命之源。十天之后,尽管没有等到大哥的金霉素,就靠这每天一把的野薄荷,母亲的病还是神奇地好了。
天无绝人之路!父亲的井台上那丛碧绿的野薄荷,简直就是峨嵋山上由鹿童鹤童看守着的仙草灵芝!
哦!我那永远难忘的神奇的野薄荷!
(本文节选自王西兰长篇小说《送葬》第十四章,题目系编辑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