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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薄荷
王西兰
(节选《送葬》)

(一)
父亲的井台上那丛野薄荷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总是绿油油地闪着莹莹的光。更为神奇的是,那丛野薄荷仿佛永远摘不完似的,我每天去采一次,每次只采够母亲需要的数量,第二天去时,摘过的地方好像又生长了出来,仍然嫩绿水灵,异香扑鼻,成了取之不尽的生命之源。
——题记

睡梦中,我似乎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很近,一会又仿佛很遥远。为了辨认这声音,我努力使自己清醒起来,但顽强的睡意笼罩着我,使我几经挣扎也无济于事。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我无论怎样使劲也掀不翻它。
突然,那声音更大了些,我终于被惊醒了。这声音就在我身边。
——是母亲在呻唤!
“妈,咋了?”
母亲昏睡不醒,没有回答我,只是一味呻唤,声音中充满了病疼的痛苦,不像是往日睡觉时的梦魇。我从被窝里坐起,屋里黑糊糊的,没有一丝光亮,只听得母亲的呻唤声越来越响亮,黑暗中显得非常可怕。慌乱中,我忽然灵机一动,伸手在窗台上乱摸一阵,找着了火柴,把煤油灯点着。
屋里有了亮,黄豆粒大的火焰给我增添了几分镇定。仔细看了一下母亲,心里又更加惊慌了:母亲头发散乱,满脸通红,虚胖,两只眼睛肿胀得紧闭着,干裂的嘴唇起了泡,张着一层白皮。她的双手在胸前不停地抓挠,呼吸急促艰难,喉咙里“咝咝”地响,看来痛苦万分。我把她的手从胸口拉下来,觉得她身上是火烧火燎般地烫。
母亲得了重病,她昏迷过去了。
我吓得“嘤嘤”地哭了。
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袭上心头,这种感觉比父亲刚刚死去时还要强烈。父亲死去时我只有悲苦,那是因为永远失去了父亲的刻骨铭心的伤心和绝望,并没像现在这样惶然失措。这是由于我还有母亲这棵虽然瘦弱但却柔韧坚强的大树。幼稚的我还未曾预料到失去父亲后的艰难,自以为可以在母亲这棵大树的荫凉下受到庇护,从而就感到百倍的安全。如今眼看着一阵狂风骤雨,这棵大树正在受着无情的摧残,暴雨抽打着它的枝条,狂风摇撼着它的躯干。我作为树下的一株稚嫩的小草,面对着风雨的袭击毫无抵抗之力,更不用说扶持和支撑它了。我还没有长成有力的臂膀和坚实的身躯。
我从没有在夜半时分如此清醒地观察过我们居住的地方。屋子里幽暗空荡,清冷寂静,除了昏迷不醒的母亲,只有一盏明明灭灭的孤灯相伴着我。我们的灯是由一个小墨水瓶做成,灯光微弱灰暗,屋里的桌椅家俱在灯影里黑魆魆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漆黑一片,深不可测,让人悚然可怖。偶尔不知哪个黑暗角落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动,虽然明知道是老鼠在啮咬着什么,也仍要惊吓得心里“咚咚”直跳,好一会儿才能平复。煤油灯的火媒捻儿上结了两朵灯花,不经意什么时候忽然“噼啪”一声吓人一跳,灯光猛地暗下去又渐渐地发亮。这时我们的窗户已经有了窗扇,不用再担心屋外的什么,但窗外似乎有风在微微地吹,暗夜里听起来好像天地在轻轻地叹息,也会给人一种神秘可怕的感觉。我的心灵里开始过早地产生了一个想法,一个不应该是六、七岁的少年就有的想法:我感觉除了狼以外,最可怕的是万籁俱寂的夜,是处于这黑夜里的孤独,尽管这时候我身边还有母亲。
我在孤独中坐等着天亮。我心中一次又一次地盼望这世界永远是白天,永远没有黑暗。

窗外终于有了微弱的光亮,我听见了近处人家开门的声音,听见了远处的鸡鸣狗吠。渐渐地,牲口的叫声,车轮的响声,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喝叫声陆续地响了起来,村子开始恢复了白天的热闹。我清醒地完整始终地体验了小村子的苏醒过程。天色终于大亮了,我开了窗,让清新的空气和明亮的光线洒进屋里来。我再一次仔细地端详母亲,更加清晰地发现母亲病情的沉重,也完全不见有好转的意思,就急忙跳下炕,开门出去,准备去找三奶和如玉姨。除了她们我不知该叫谁来解救病情危重的母亲,来帮助孤单无援的我。
这时村巷里已有了许多挑水和上地的人。我顾不上看谁是谁,只顾急匆匆地走着,不留神就撞着人了。
原来是万利叔。拐子万利,泥瓦匠兼木匠万利,就是被村人们戏称为鲁班的万利。万利叔是唯一爱跟我开玩笑的大人。他不知急着要去做什么,也是只顾低头拐着走路,就和我撞上了。
他抓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拧住了我的鼻子尖儿,大拇指蹭住鼻尖儿向上一推。这是他常常与孩子们逗弄的把戏,一种让人又喜欢又害怕又有些跃跃欲试的把戏。一股酸麻疼胀的感觉涌上头顶,两滴眼泪就被逼了出来。尽管我平常最爱听他的胡说八道,但现在却全无半点纠缠恋战的心思,我急着摆脱他去办我的急事。
他不松手。我急得直跌脚也无济于事。他还要揭我的短,我讳莫如深的秘密:
“你急着找柳儿拜天地去呀?”
我急怒交加,生平第一次骂出口来:“我日你拐子万利的妈!”
这不亚于太岁头上动土。万利叔虽然是个拐子,但却是村里最能干最有力量的人物。他生来是个好脾气,娃娃性子,最爱和人说笑逗骂,也爱和小孩子们玩耍热闹。但我这样直截了当地骂他,他当然不会饶了我。只见他变了脸色,举起满是硬皮的手掌要向我当头劈下来。我知道万利叔那手掌的力气。他一只手可以把摞在一起的五块砖头当腰砸断,可以把十片瓦准确无误地扔向三丈高的房顶上!这样的掌力要是砸在我的头上我起码得躺倒半天不能起来。我觉得我骂了人倒是应该受到如此惩罚,可是我如果被打得趴下了,谁给我得了急病的母亲去叫人呢?
一种焦急和凄苦的眼泪涌了上来,顺脸流下。我带着哭腔喊叫:
“我妈病得不得了了!我急着去喊叫三奶和如玉姨去!”
那即将劈下的铁掌突然松了劲,慢腾腾软塌塌地改变了轨道,从侧面放了下来。他的脸色沉重起来,停顿了一会儿,低低地说:“你去如玉姨家,我替你喊三奶。”
他的家和三奶是邻居。他似乎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里。转过身又拐着往回走。他帮我叫三奶去了。

我跑到如玉姨家的时候,如玉姨一家还没有起床。他们房里一条土炕上齐地排列着六、七个人头,完全是按照年龄大小从左到右依次排起。要在往常我见此情景一定会发笑,这会儿心里惦着母亲的病,又从半夜时分惶惶然煎熬到如今,见到如玉姨就不由得站在脚地哭了。
如玉姨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顾不得穿衣服就跳下炕来,身上只有一件肥大的裤衩和一件几乎什么也遮掩不住的土布背心。我吃惊地发现她的两只巨大的乳房肥嘟嘟沉甸甸地挂在胸前,两条布袋似地直垂到腰际,比起母亲那小巧的乳峰足足大六、七倍!怪不得她能够生这样多的孩子!她那硕大的乳房里简直蘊藏着用之不竭的源泉。她裸露着的大腿足有大树般地粗壮,淡淡地长着一层黑毛,足以支撑起她铁塔似的身躯。她弯下腰低着头眯缝着近视眼睛在地上寻了半天才找着了自己的鞋,趿上鞋她就那样光着胳膊腿去卷门帘一个劲地只盯着问我:
“咋个向?咋个向?”全然不顾忌她的公公婆婆已在院子里洒水扫地。
她甚至急得就准备那样儿随着我走。她丈夫杨成秀正从被窝里起身,说:“你把裤衩子脱了跑起来不更利洒些?”她才恍然,赶紧胡乱穿起长裤,大腿右侧的裤缝儿来不及去弄,露出里头那红艳艳的颜色来。听我说母亲病得昏睡不醒,她更加手忙脚乱,衣裳扣儿也顾不得扣,一把拉起我就急急往外走。出了大门她就跑起来,步子很大,让我急忙跟不上。从后头看去,她的大袄襟一下一下地向后飘动,肥大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姿势难看得像一只旱鸭子。大概远不是当年西安女子师范运动场上娇健的身姿了。
屋子里已来了不少人,大家围在母亲身边,有的低声地呼喊着母亲,有的交换着严重的眼神,有的离得稍远些就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屋里的气氛紧张又压抑。万利叔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那只拐腿抬起来蹬着桌子腿,面对一群慌乱的女人显出一派舍我其谁的主事男人的样子。他过去治腿伤在医院里住过三个月,无师自通地知道了一些医院里的事,平日里就爱炫耀自己的卫生知识,十分愿意向大家提供免费咨询。这时他以权威的口气宣布,母亲得的是一种不常见的病:
大头瘟!
全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男怕穿靴,女怕戴帽,这是村人们流传已久的经验之谈,是说女人家得了这种病几乎是不治之症,光昕这病名就叫人害怕,叫人联想到戏台上神召鬼叫的情形。前不久传说邻村的一个女人得了这种病,治不好,死了。
万利叔大声嚷嚷:“叫温娃来,赶紧请医生去!”
没人响应。
万利叔又逼问在场的大妈和大嫂:“温娃在不在呢?”
大嫂说:“在。”
大妈说:“不在。”
她们两个人同时说出,但内容却截然相反。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