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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塔
文/榆木

一切都是下沉的,包括情感的空间和生活空间,沉淀出的金子也难免有渣渍。然而,它是流,一种无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积蓄已久便成塔;塔尖也好,塔基也罢,是复杂的载体,载体丝毫不影响灵魂的阐述。
——题记

舞弄文字二十余载名不见经传,如今还是草民一枚。梅芳苦笑这样的文字和生活,一路风风雨雨,彩虹却杜绝她于千里之外,四十五岁很尴尬的年纪。梅芳去了婚介所,人家要求四十岁以下,或五十岁以上,她两头不沾边,所以向往中的事情成了烦恼,一来二去便有几许的银丝爬上头顶。
对着镜子,梅芳把一根根露在外面的白发拔下来,又小心的放在盘子里数了数七十六根,卷卷曲曲的样子似乎是一片空白,又似乎是在嘲笑,嘲笑年轻的梦想,嘲笑忙碌中的空白。
她也笑了,是那种摇头的苦笑,无可奈何。她认定:婚姻并不是简单的玩意儿,是和文字有关,纠缠不清又琢磨不透。
怎么会呢?还没来的及成为塔尖上绚丽的一朵就老了?她不否认现实的存在,又不能不承认岁月的匆匆。回想走过的路,只是塔基下崎曲的小径,坎坎坷坷,但还是坚持了下来。第一篇豆腐块刊发在不起眼的版面上,便注定是要走的路,为此,惊喜了一阵子。惊喜给予了她无穷的力量和信心。
为此,失去了很多,诸如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男人,离她而去。说不上爱说不上恨的孩子,离她而去,……太多的离去,并没有让当初的她感觉到一无所有,至少还有文学梦,还有作家梦。只要从塔基开始,踏踏实实,兢兢业业,一定会到达塔尖,她安慰自己:求得回报,必有付出。
努力吧,努力地撑着吧!趁着还年轻。
然而,冷酷的现实击跨了她,仿佛是一夜之间纷纷飘落的枯叶。

狼籍的白发在盘子里呻吟,如空落落的眼神,和心情一样除了无奈还是无奈。说起来,也没有特别难过的事情,也没有特别怀念的事情,像风一样,刮过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空空的躯壳支撑着空空的思绪,她真想大哭一场。所以,才有了从未有过的想法,那就是再赌一把:把自己尽快的嫁出去,哪怕搭伙也好,她甚至想到六十岁以上的单身,只要有固定的退休金,有挡风遮雨的旧房子,哪怕身后有如狼似虎的儿女的纠缠。
四十五岁,再也折腾不起的年纪。人生能有几个四十五?前半生都交给了文学梦,看看文字又看看粉饰下的脸颊,恰似失去水份的干桔子,如今,怎么看都像跳不高的小丑儿。
“我是小丑吗?”梅芳问自己,一脸褶皱,一只瘦笔。她看清了世界,唯一的一次大奖,却被高䀚的费用拒之门外,本可以登上大雅之堂的文字,却被铜锈粉饰的文字抛到塔基。还要折腾吗?不,再也折腾不起了。不比别人就只比自己吧!只要比昨天好一点,只取进步一点点就是优秀。她这样安慰过自己,现在看来,真是掺杂着水份的谎言。
梅芳为自己设想美好的未来:简简单单的文字,平平淡淡的生活。柴米油盐,咸菜馒头热面条,一天天变老,老成风干的核桃,再老成光秃秃坟茔里黄土的一把。还能怎么样?还要怎么样?她再也找不到更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了。

文友请她吃饭,是在中兴路文联附近的小巷子里面,原来是市委党校。在人们的意识里,文联不过是清水衙门,挤吧挤吧也没有多少油水,何况正蓬文学低谷。所以,来此就餐的都是些手头没有几个子,却死要面子的酸书生,装阔,装雅。此处的餐馆并不怎么样,也就是百八十的生意。说实在的,梅芳打心眼里瞧不起。
文友单单是选择了这样的场所,上齐菜,倒了酒,文友呷了一小口。
“前年,文学函授班认识的老陈六十来岁,想找一个女人搭伙过日子,就是不领证不办手续的那种,如果…………,可以见见面。”
“老婆呢?死了,还是跟人跑了?”
文友感觉得到梅芳语气里的那种刻薄和不满。
“据老陈说,十年前的一天下午,发现女人不见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带。一天不回来,两天不回来,这都十年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跟别人过上了。反正……没有回来。”
梅芳心想:又是个吃快餐的主儿,不承担任何责任,又想舒舒坦坦的滋润,吃完喝完整完擦嘴走人。
杯里的酒,五十二度,入口辣,落口醇,回味无穷。
梅方的脸颊有些红润,看一眼正在剔牙的文友。文友呸出了食渣,又说:
“不过,人家还有条件,退休金不全交给女方,一个月给女方两千块钱的零花钱,日常花销都算他的。老陈的家底嘛,说不上塔尖,但也不算是塔底。”
“哼,太有心计了。看来不好对付的家伙,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说不定人家的婆娘哪一天回来了,低个头认个错,还是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风风火火度后生。我呢?……”。
“听说:一个人失踪四年就算是死亡。复婚?那不能……那不能。”
“在哪儿工作?”
“他在一家国企宣传科工作,听说还是一个什么小头头。这不九零年迎来改革的大潮,大型国企纷纷下马,好在老陈还有四千多元的养老金。现在嘛,在文联下属的单位打打短工。”
“又是一个酸书生!”
“酸书生怎么啦?这叫志同道合。你不是一直想结婚吗?”
“你哪只眼看我只想结婚了?”
文友抽了自己的嘴!“多嘴!多嘴!惹得梅姑娘不高兴。”
梅芳答应文友和老陈见面。自己是生存在最塔基的人,根本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本。稍微大龄的二婚男人大多都不想领证,怕的是日后有财产纠纷,这一点她能理解。
梅芳不敢化太浓的妆,只是浅白的粉底能遮住深浅不一的褶皱而已。眉择的不粗不细,似抺非抺,弯弯的很流淌地拐进鬓角,严好能遮住鱼尾纹似的褶皱。
时间尚早,害怕有漏网的鱼,毕竟是一件极其有意义的事情,也是改变后半生的机会,不能有丝毫的粗心。梅芳照着镜子前后的寻找,直到满意为止。
约好是在卧牛南侧的公园见面。初次见面,也没有深谈,只是讲了一些各自的情况。老陈这个人倒还可以,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对方的年纪,倒以为比自己还小几岁呢?两人分手约了下次的见面时间。

梅芳想起了尚未脱稿的《塔》,怱然,一种灵感涌上心头。梅芳匆忙往回赶,急于完成《塔》的最后章节,这是人生以来最得意的作品,也许是封笔之作。在塔基上滚爬了这么多年,无论怎样的努力,还是没有看到塔尖上的风景。梅方感叹自己的悲伤,感叹文字的悲伤,也感觉到前途的渺茫。从《塔》的细节和文字上来看,梅芳有了重新的认识。
《塔》的文字是复杂的,复杂的文字引出了几许的复杂。她为不幸的婚姻悲伤,她想起了前夫孙晋,要不是那次把孙晋和那个女人堵在屋里,也不会有后来的结局。思想纯正,容不得半点污垢的梅芳,没打没闹,选择默默的离开。不必去看电视剧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情节。现实中的母亲,把所有的面子放下来,不是也没有换来父亲的回心转意吗?
路过五中,那是儿子上学的地界儿。看到邢台市第五中学,梅方不由地愣了一下,那几个金灿灿的大字仿佛就是多日未见的孩子。
梅芳的离去,换来的是那个女人走进了自己的家,成了孩子的后妈。和孩子多日的不见,母子生分了许多。母子相见,孩子的脸上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是跑过来,冷冷地敷衍:“妈。”
孩子不说后妈好,也不说后妈不好。这样的结局,让梅芳常常失眠。

过了些日子,老陈约她去家里玩儿,两人没有出去吃饭,倒像真正的夫妻,一起去散步,去菜市场买菜,一起讨价还价。月明星稀,梅芳故意喝多了,留宿在老陈的家里,该做的事,都做了。
接下来,梅芳搬来简单的行李,不足六十平米的屋子里摆上酒菜,算是正式搭伙过日子。此时的梅芳心乱如麻,且是一个窝巢吧!再不用讨价还价去租房子住,再不用东奔西走看房东的脸色了。以后嘛?……走一步,说一步。
梅芳辞去了工地上的工作,这样可以静下心来,完成她的作品《塔》。日子刚刚平静下来,父亲打来电话,说自己的小老婆为她的儿子结婚要抵掉房子,那本是用父亲积攒下的钱棺材本儿,如今,要断我的后路……
沉默了片刻,梅芳低低地说。
“离了吧!迟早的事儿。”父亲舍不得,说都是多少年的感情了,怎么说分开就分开呢?
“感情,如果还谈感情的话,你和我娘生活了三十年,三十年的感情怎么样?你和小女人又生活了多少年?”
并不是父亲离不离的问题,而是小女人的儿子提出了离婚,他们把法院的传票寄给父亲,只是把房子白白送给了那对母子。父亲老了,折腾个无家可归。
梅芳把所有的经过说给老陈。
“先搬过来,搭伙过吧!以后的事情,慢慢来。”
父亲并没有搬过来,而是偷偷地搬进了廉价的养老院,兼职门卫。
摁倒了葫芦又起瓢,父亲的着落刚刚有个眉目,家里又出事了。
深夜,女客来访。那时,梅方已经和老陈是合法的夫妻,也独揽全家的经济大权。
“她是谁?”
“她……她,是我的前妻。”
老陈的前妻讲述了这些年不堪回首的经历。本是向往塔尖上的生活,却落成了塔基下的烂泥。是有跑的念头,可那男人下了狠话:“不想过,谁也别想安生,没有孩子,还有你爹你妈呢?捅一个不赔,捅两个赚一个。”
“如今,我爹妈都去了那边,再无牵挂了。可是,我……也走头无路了。我……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梅芳不相信迷信,但不能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报应。自己当年眼睁睁看着父亲无情地抛弃了母亲。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了自己的头上。
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离婚是败兴的,这种事情梅芳没有说给仼何人。当年,父亲和母亲离婚时,不是谁也没有帮上忙吗?甚至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走投无路的梅芳,没有去见父亲,也没有去见母亲。她怕她们笑话。
抱了行李,抱了厚厚的文稿,走在冬天的夜里。是第二天的傍晚,她回到了百里之外的太行山脚下,那是她的故乡,那是阔别已久的老宅。在她的思想,老宅不该是这个样子,所幸老宅还在。尽管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

点燃了灯,很静,天上是一轮勾月。梅芳也不敢确定花费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终于完成《塔》的最后部分。
抓一把黄沙盖在文稿上有漏下的声音,很轻,很飘,经风一吹,干净出一片空白来,那是塔基以下的沙子。她原本想:塔基下的沙子,以及沙子里的文字应该是往下沉的,且经过风雨和时间的烘干,干净出一片空白来,她确信那片空白,就是净土,好让灵魂躺在上面喘息。
将文字及婚姻放置在阳光很好的空白处,梅芳很想辩清文字和婚姻的真实面目。其实是脆弱的、模糊的,包括文字,婚姻以及以外的灵魂。梅芳至所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是因为内心深处还能挤出殷红的血流来垒起另一样的灵魂的金字塔。
那塔,是灵。
那塔,是魂。
那塔,也是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