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起来真像好天气

文/曹振荣

时光真是不饶人，徐莲一照镜子就怀疑人生，镜子就是白雪公主后妈手里的那个镜子，尽说实话，一本正经地说里面那个老太太不是别人。五年前隐约可见的白头发即今已经花白，委实很像六十上下的人，即使五十出头的脸上勉强光堂，白头发也是沧桑的见证。僵硬牌白头发确实有手段，不动声色地就占领了市场，趁早别想着去拔，双手拔不尽，岁月催又生。同事也说她白得这么突然超前，她就说不管是白头发还是黑头发有头发就是颗好头，她给自己起了个别号“瞎高兴”，倒也名副其实。

正是艰难时节，上有年老的农村公婆要赡养，时不时地就得回去进行“精准扶贫”，下有适龄结婚的儿子要娶亲，财力和精力都有限，徐莲再瞎高兴也没用，头发不配合。

到了这个年龄段，很应该重视身体健康了。毕竟房子再大，当安置心脏的左右房室坍塌时，大也没用；票子再多，当握票子的手指僵硬时，多也无效。有时徐莲心里也会冒出小火星星，要不也花点时间锻炼锻炼身体去燃起来，不能小看已经不咋样的身体了，别等到庸碌无成而又满身疾病的时候感慨人生残酷，还会给家人带来极大的麻烦，岂不可悲？

多年来，工作生活大小事情的劳碌，心被塞满撑大了，也没给调节身体留出缝隙，终致她身体的各零部件纷纷揭竿反抗。都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先拖拖，再说，年过半百，谁没有几种毛病呢？

谁又能想到幸运之神突然就坐着顺风车加速跑到徐莲家里来呢？

近年来，前往坝上的路上，到处可见破败凋敝的小村的墙上大写的白字“拆”，有的“拆”字外面还画了圆圈，像是被盖了戳，公章证明这些闭塞落后贫穷的村子属于易地扶贫搬迁范围，村民们已经去住好房子过好日子了。

徐莲的公婆所住的小山村也被盖了戳，要搬到一个集中安置的小区住楼房，50平米，老两口也够住了，交2万块钱就能入住，第一年免交取暖费。

消息传来，徐莲和丈夫回去交了房费和物业费，买了结实的大床、沙发床、茶几、大衣柜，安置了抽油烟机、橱柜、热水器、换热器。近80岁的公婆一辈子没用过煤气，就又买了电蒸锅、微波炉、电磁炉、电热壶等。又添置了加湿器、电暖气、冰箱，原来家里能用的东西也都搬到新楼房来。站在客厅，婆婆有点“膨胀”：“几辈子都在刨土坷垃，一辈子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住上楼房，还是新楼新家具！我们也是城里人儿了！”邻居说她有一点不舒服就去医院，她说：“政策这么好，想多活几年了嘛。”

公婆住进了新楼，徐莲两口子就没有那么多的担心了。夏天多雨，多年的土房会不会漏？冬天彻寒，老人到院子里弄煤会不会感冒？生炉子会不会中煤气？村里好多人家房堵窗，户封门，人越来越少，留下的也多是空巢老人，有个头疼脑热，连个“赤脚”的医生也没有，更别说正式的了，最近的距离也是20里外的乡医院。他们两口子又在五百里以外的地方工作，两颗心天天吊着，最怕家里主动打来的电话，电话一响，多数是其中一人要住院。现在好了，小区很大，住着好多个村子来的人，有暖气，有电梯，下楼几步地就到医院，不远不近的都有一楼的住户开的超市，商业区还在加速盖着，楼群之间四通八达，道路宽阔，空地种满了各种树花以及草坪，楼下有众多年龄相仿的有话说的人……开销是比在村里多多了，但是老人的安全大有保障，这是没法用钱核算的。

好事也喜欢结个伴儿。公婆搬到楼房两年后，儿子第一次领女孩子回家，徐莲两口子知道儿子这是要结婚了。

一个家庭的未来如同一个国家一样，也需要规划。先在小两口的工作地买了房，然后准备娶亲前的一切准备。找对象看家风很重要。亲家通情达理，什么都好商量。儿媳妇说找的是人，看的是未来，不是现有的家庭条件好不好。

娶亲那天，接近国庆，小城到处都是国庆前的喜庆布置，像是为她家的喜事渲染气氛。

婚礼仪式上，一家四口站在台上，西服，旗袍，军装，婚纱，四种服装类型汇聚一起，也是难得。丈夫是转业军人，徐莲是教师，儿子是现役上尉军官，儿媳妇是公务员。徐莲侄女发朋友圈说姑姑家是“三高”家庭——学历高，颜值高，个子高。学历上，最次也是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大专；徐莲染了头发，做了冷烫，涂了口红，自己说她大幅度地提升了全家的颜值平均值；全家身高均值1.73米，徐莲最低，1.64米。侄女总结得还算到位，但她丢了“一高”——党员比例高，就徐莲是个群众。

奶油草莓般的日子格外匆匆，徐莲的身份也在不断闯关升级，儿子结婚十个月后，她升级为奶奶，你瞧瞧，好事还喜欢串个串儿，日子也要开出花儿。

在各路亲朋好友的各种帮助下，徐莲家进入了四口之家时代，又发展壮大为五口。老两口在街上溜达时腰板挺得直直的，见到熟人总想主动打招呼，三说两说就把话题拐到孙女身上，人家要再多问两句，就立刻打开手机调出照片视频让人家看，现在他俩认为世界上最好的孩儿不再是儿子而是孙女了。家属院里退休的老教工们说他俩是小爷爷、小奶奶，在他们眼里，徐莲还是小徐呢。

徐莲想编本书，暂命名为《古诗故事》，两年后，孙女3岁，正好作她3-6岁阶段的学前读物。孩子在开心玩耍之余，听一个有趣的故事，背一首易懂的古诗，然后回答几个相关的小问题，一想到这个情景，徐莲就恨不得马上选诗开编。

前些日子儿媳妇发了个朋友圈：有的人不上班，每月工资五百，医保全额；图片是她闺女的医保卡。原来是儿子部队的子女学前保教补助费又涨了，孙女一出生就能用自己的工资买纸尿裤等日用品了。国家不断提高军人的待遇，就是没忘记他们的负重前行，就是为他们减少后顾之忧。

徐莲的身体还是出了问题，拖不得了，儿子结婚三个月后，住了院，手术后她发了个圈儿：

把崭新的病床睡出一个大巴洞子，新床单被罩也变得灰蓝糊韶的了。从窗户眊眊，一棵大白杨在风中直戳戳的，病魔是可以战胜的，就是疼得人心慌意乱坐卧不安。人在江湖飘，尽量别挨刀。各位亲友勿念，我定好好保养，早日康复，与你们红尘作伴，潇潇洒洒。

亲友团一边笑她挨了刀还这么妖精，一边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送温暖活动，三九严寒天，徐莲却沐浴在亲情友情和领导关怀的春风里。经过出院结算报销、单位工会二次报销，自己只掏了三分之一的医疗费。徐莲感叹，以前被“辛辛苦苦几十年，一病回到解放前”吓得不敢去医院，假装没病，不住院治疗还不知道有的病是可以生得起的，医保就是这么实实在在地有保障。

除夕之夜，全家边看春晚边逗小孙女。徐莲和儿子戏言：“你爸曾是陆军，你是武警，我原打算给你娶个空军，你们再生个海军，争取通过三代人实现咱家拥有四个军种的理想。到那时，我坐在家里的主席台上阅兵，你们爷儿几个着装在我面前踢正步，我要郑重其事地说‘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但是现在看到我儿媳妇，啥军我也不换，阅不阅兵不重要了。”

儿媳妇说：“妈，您以后说不定还能阅兵呢，现在生育政策都放开了，我再生一个，空军就有了，到时咱俩一起坐主席台检阅。”

“还是我儿媳妇聪明，妈准了！”

“妈，再有个火箭军更好，媳妇儿，不行再生两个？”

七个月的孙女见没人逗她玩，看着她妈妈“嗷——”了一嗓子，手脚有节奏地扑腾着，估计是在抗议“你们忘了我还是个婴儿了吗？”

“你们的理想不能说不远大，实现也不是说没可能，你们娘俩阅兵的场景，我还挺期待的。我呢，还得不时训练，别到时正步踢不起来。”看着可爱的小孙女，丈夫做了总结发言。

大家哈哈大笑，小孙女蒙圈了，挨个瞅四个大人的样子太萌了，四个大人笑得越发厉害。

白头发是黑不回去了，皱纹也绷不展了，徐莲对自家的日子非常满足，她知道幸运之神是谁派来的。走在上班的路上，脸上漾着笑容，似乎心里种着的花正绚丽盛开，一位同事说：“徐老师，你笑起来真像好天气！” 

“难道不是我笑起来真好看，好像花儿一样……”徐莲保留了三分之一的原词，调也七拐八扭。

周围的老少同事们笑翻了。

她现在不是“瞎高兴”，是真的高兴。

2022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