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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片
文/曹振荣

妈,你又想我了。昨天晚上又来,和我住在宿舍里,住了很长时间,顿顿编算着做我爱吃的。
梦里不知时空,一夜竟是几年。南柯一梦空荒年,黄粱一曲终成空。
梦中的情景依旧清晰,房间里仿佛还能瞅见你来回走动的身影,还能闻着你做的饭香,还能听到你逗完别人的笑声。
坐起来,我不敢下床,摆弄着有你的一个个梦境,一下地一切就是现实,就是已经没有你的现实。
一边整理,一边回味,多是电影镜头的蒙太奇,也有几个特写。这次梦里我是笑着的,没有往日梦里的哭泣,也没有梦醒枕头的洇湿。

我和年轻的你过着日常生活。我摸着你年轻的脸颊,眉头舒展,没有皱纹。腰板挺直,干活不喘,走路能听到“欻欻”的声音。
你应该最舍不下的是我,你最小的从小就娇惯的孩子,念高中以前离不开妈的孩子,没有妈在身边就睡不着的孩子,邻居家让去做伴死活不去的孩子。你为什么还是舍得离开我?
快四年了,你总是想我,老是来梦里看我。天人相隔,我不知道有多远。但我知道,你的墓地和我的寓居地有五百里的距离,你在夜里是咋过来的?有时从窗户上看我一眼就走,有时也就坐一会儿,有时进来做一顿饭,有时会住一夜……有时我们能整整一夜在一起,即使内急我也控制着不醒;有时就是梦的一截,突然你就不见了,你又是咋走的?
无论梦里是什么情景,醒来后就像抽出一段乱麻,随便找个头就能抽出一截过往。想起一件,就是一阵揪心,一扯一扯的,泪下入口,又苦又咸,嗓子发紧生疼。乱麻无头,又可以到处做头,抽出来也不能完整,越扯越紧,越紧越急,最后还是靠揪断,小手指勒出了红印甚至出血。擦不跌的泪就不擦,任它潸然。
想起你,能不能让我别流泪?

我就不能想你。
家里没有什么针线活要做,被罩、枕头等能用拉锁或系带解决的一律不用针线,就是小褥子单一尺长的一个口子,不好意思用拉锁,我就大疤老针地缝住,露不出褥芯就行。而你,拧麻绳粗细匀溜,没有一点疙瘩,涩布打磨一下,亮铮铮的;纳鞋底的针脚,像一粒粒被选作种子的麦粒,整齐,立体,跃跃欲试地要下地生长。红花花灯芯绒松紧口布鞋穿出去,别人家的孩子就设法藏脚。棉袄棉裤棉腰子,棉花絮得平整,针脚密均,里外光趟,没有一个线头,不套外罩也没有土气;而且合身,不像别人家的孩子穿上或崩得扣门子要裂开或海笼儿大宽得一灌一肚风。快50了,赶上个流行织毛活,你学得那么上心,年轻人最服你的就是一告就会,还学会了各种花样,我们姊妹就穿上了毛衣毛裤毛背心,同伴就回家抽扯着她妈也要毛衣。
我住的是楼房,虽然没有什么好家具,但也远远超过咱家的一节节柜二节节柜、双门饭柜子、高低组合柜,懒惰邋遢的我不是每天擦土。而你,每天起床后,首先就是扫地擦家具,我就说一个破柜子有啥可擦的。过年打扫房子,就是个土墙,同样是一刷一刷地刷,你刷出来就滑溜匀整,干了没有一道印;就是个黄泥家地,掺点墨汁洗黑,用白土在四周刷上白边。白刷刷的墙,红楞楞的上了亮油的柜子,墙上挂的亮哇哇的穿衣镜,显摆历史家境人脉的彩照黑白照混合的大小相框,新换的炕布,红楞炭火的各种年画和窗花,相互映衬,就是一个生机勃勃的要过年的家。

小件衣服我用洗衣粉泡泡,揉吧揉吧涮涮就算完事,大件都是洗衣机,就这还要手麻胳膊疼。而你,衣服洗得跟新的一样,每次洗东西我爸就骂你:“快行了,废水的,你不担水哇?能洗出花来?”爸在公社上班,公社领导知道老曹女人最干净,客房里的被褥每年农历六月指定你拆洗。当时我念初中,你大早起来烧好一锅水,把那么一堆被褥都拆了,泡的泡,洗的洗,涮的涮;然后给我们做饭,吃完后正好都晒干了,就开始缝,一天下来全部干完,还要掐好时间给我们做晚饭,不误上晚自习,好像学过统筹法。
你看看,说是不能想你嘛,想起你,就是一堆堆回忆,泪就滴答了一袄,你能不能让我别流泪?

我就不想想你。
成家后我才开始学着做饭,你做饭,我多数来回个绕看进度揣摩吃饭时间,或拉韛(风匣)烧火,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点门道,做出来虽也不难吃,果腹而已;孩子爹转业后,主阵地就被占领了,基本就是坐在饭桌前等着吃了,本来就没有成型的厨艺日渐生疏。
而你,做饭又好看又好吃。一个坝上农村妇女的做饭水平主要取决于做莜面的能力,既好看多样又好吃就说“乃(那)家媳妇捏(相当于“人家”,第三人称。以此停顿后,接近于叹词的作用,设置悬念,强调下文),卡(可)好茶饭!”
搓莜面鱼鱼两手各四股,细细的,连个小粗头都没有,带一点摁板头头的,你知道我不吃;推莜面窝窝又薄又整齐,粗棱格涩厚处处的,我咽不下去;莜面饨饨,不管甜的还是咸的,都是皮薄劲道,吃得我有时舔碗;捏熬鱼儿尽量摁薄,小巧好看,又大又厚,我就不吃。山药鱼儿擦得筋道,捏得匀溜;山药傀儡搓得细碎,面粉适量;山药饼子擀得薄匀,没有一点突起的小块;山药丸丸蒸出锅,有一股淡淡的咸味……你把我的嘴养刁了,却不能再给我做饭了。

莜面里,我最爱吃饨饨,孩子爹愣是学会做了,皮也薄,馅也适中,还没能站起来,看着躺在篦子上的莜面饨饨,我偷偷地咽泪。
我可以想你,但是,想起你,你能不能让我别流泪?
我就不敢想你。
远处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身形和你差不多,不敢楞看,你再也不会那样站着笑嘻嘻地看我回来了。
上街看见香瓜,想起你爱吃很甜的香瓜;看见大桃,想起你爱吃很甜的大桃。看见各种布鞋,想起你的脚长得不像样,一辈子不能穿皮鞋,怎么软的皮鞋穿上都脚疼,布鞋也有很多不适合穿,碰到一双合脚的就要多买几双。看见百货大楼里各种花样款式的老太太衣服,有半袖的,也有打折的秋冬季袄,就想给你买;看见吊着的几种羽绒家穿棉袄,想起过年时刚给你买上几乎没穿就带进了棺材。
原来过个时头八节的,就接记你有没有和哥哥们一起吃时令饭,现在不用了。
原来每个假期来临时,尤其是姐姐去世后,不会买衣服的我就会在沙城的各个商场来回转悠好几天,买上夏季的或过年的衣服,从内到外,现在不用了。
原来碰到风雪天气,就会怕你出院弄煤会冻感冒了,电话里怕听你的气喘声和咳嗽声,买了各种感冒药和消炎药,让你及早吃预防,现在不用了。

原来你一听到我要回家,就开始做各种我爱吃的东西:莜面饨饨,凉粉或粉条,酸菜,炸搁了鸡蛋和油酥的大油饼……现在不用了。
家里的所有棉被棉褥小褥子都是你给做好的;擦碗的纱布你绞成四小块分别缝好边并告诉我放在什么地方,等用坏了去拿。
……

真的不敢想你,我都把你给我缝的那个五颜六色的小三角摞着缝的花垫子藏起来不再往办公室的椅子上放了,你能不能设法让我别流泪?
没有失去妈,永远体会不到“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的感觉,无着无落,无依无靠。老舍说:“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
妈,你不要再想我了,我也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头发也已花白,你放心地和爸爸、姐姐过你们那边的日子。我也不想你了,写给你的文章永远没有终结,始终是个断片。
——2017年12月24日






